导演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人家会写出导演术和表演术的书来，可是我不会，至少现在还没有学会。我总觉得导演和表演没法从纸上学会，也就无法用笔墨来教会别人。

三年以来，我导演过四十几个戏，数目不算少，但是我不曾有片言只字谈到导演。人家也从没有替我写什么《导出手记》之类的东西。有些戏剧工作者对我讲，以为这一类书很需要，希望我写一本，当然我是没有闲空写，实在我也写不出。我曾经遇见过一个在耶鲁大学教戏剧的专家，名叫亚历山大丁。我问他有什么关于“导演”的好书没有？他说：“现在还没有，不久可以有。我正在预备写一本呢。”或者等他写好了那本书，我也考虑一下。

我以为学导演最好多看排戏。可是，看排戏尽管比看拍电影要爽快得多，但不是真有学习的决心，没有谁能接连看上十次不生厌倦的，能像法国的名导演加司巴东蒂那样跟着先生看三年才动手尝试的人，实在是很少见的。

我是和一般导演一样，先当演员，再看人排戏，慢慢的才替别人排戏。正式导演戏，还是从欧洲回来以后才开始的。近五年来，对于导演才觉得多少有点把握。以前我曾读过许多关于导演的记述和理论，老实讲多半不懂，现在再读一番，多少可以供参考了。我以为导演也好，写作也好，只能根据实际的经验，从书本杂志中去求印证，决不宜从看书入手，再以实际经验去证明书本上的方法。

导演和演员的关系实在太密切了。每一个导演都希望有一群健全的演员跟他合作，也正和一个好演员希望有好的导演常在他的身边一样，可是导演和演员们的合作却不是简单的事，这除了导演的学识才能经验而外，他的处世作人的态度也很有关系。其次还要看演员的品质和思想是否融洽。

导演对于剧团是不是应当负组织的责任呢？本来是不必的。导演尽管专作导演，不过现在中国当导演往往就是剧团的负责人，技术的责任，人事的责任，甚至于筹划经济的责任都负在一个人的身上，往往弄得焦头烂额，反而使他不能展开专门的长处，时时都处在调和情感敷衍人事的烦闷当中。

因为物资的缺乏，灯光布景和效果方面都不能十分全备。我在这个时候，更主张以表演为中心。表演本来是根本，一个戏要“表演”站得住，然后才能谈别的，不过要以表演为中心，第一要求演员人选之适当，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戏剧不能专靠一两根台柱子撑持，集体艺术是要集体的健全才行的。

训练演员是要很长的时间，国立剧校改为五年，是一点也不错的。不过在各省当目下应急时候，要想长期训练演员是来不及，只好设法集合些比较有经验的演员组织剧团。这当也有许多困难，可是为应急只好如此。

建立导演体系，似乎是很重要，但在这个时候提出，似乎还嫌太早。一切都是应急，似乎谈不到深邃的计划，我们的工作是一个月一打算，一年一打算，先求把剧团逐步组织健全，再把各种不同风味的戏各如其分的演好，然后才能够逐渐建立起导演的体系。想要这样作，也就非有一贯的主张，精密的计划、严整的步骤不可。

谈到体系，有人或以为是作“权威”或作“领导权”解，其实体系只是“方法”。一个导演，他能从许多的方法当中找出他所惯用而最适合最有效的方法；这都可以造成他自己的风格，也就是自然会有一班演员习惯他的方法，这样一来，导演的体系，便逐渐构成。体系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并不值得十分夸张，也用不着少见多怪，加以嘲笑的。

中国的戏剧导演，一直到现在还是业余的，所以也就没有哪个有工夫想到建立体系的事，我们也明知道，在战时兵荒马乱，建立体系，未免言之过早，但是在应急的当中，也并不是完全不能作一些预备工夫的，——物色演员，逐渐组织健全的剧团。建立一个导演体系，决不是短时间可能的事，而且不是可以勉强造成或者用手段促成的。所以，为了戏剧运动渐渐走上一个成熟的阶段，希望国内的名导演能够建立他们的体系，但决不希望谈体系而引起门户的纠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