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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与研究

田汉:话剧要有鲜明的民族风格

时间:2026-07-27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田汉

最近,参加了许多关于地方戏的座谈会,话剧座谈会这还是第一次。《虎符》的演出有很大的成就,也引起一些争论,接触到一些带普遍性的问题。对它的成就与缺点应该作正确的估计。座谈会以《虎符》为由头,讨论一些普遍性的问题:例如话剧如何接受民族传统,历史剧怎样演法等,通过报刊来引起大家的注意引起更多讨论,这会对话剧的艺术改进有很大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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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曹禺与《虎符》演员

这个戏我回京之后看过一次,也向演出者提过一些看法,我基本是肯定它的。对它所给的启发,估价很高。看到《戏剧报》收集的材料,知道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主要是肯定,但也有否定。不同的意见可以讨论。我自己觉得主要应该肯定。

我先提一下自己的看法和问题:

一、话剧能不能接受戏曲传统的表现方式呢?包括戏曲表演的动作、台词、舞蹈以及打击乐器。有人提出话剧与戏曲是不同的剧种,特色不一,话剧接受戏曲的特点有否必要?是否可能?接受了是否会损害话剧的特色。这也就是话剧特色与戏曲的民族特色结合的问题。

在话剧会演时,许多外国朋友谈到,他们来是想向中国人民的表现方式学习的,但是在中国话剧中看不出话剧向民族戏曲传统学习的任何痕迹!他们希望中国戏剧工作者建立起革命的话剧通向民族戏曲传统的金的桥梁。

有人说《虎符》像京戏、像越剧……而不像话剧。话剧的风格和特色是什么呢?我是主张中国有话剧因素的,如参军戏之类,但作为现代形式的话剧不可否认地受了外来的影响,它较为接近生活真实,有时片面追求生活真实流入自然主义,没有找到高度的艺术形式。这是不是就是话剧的固定风格呢?不一定。我们的话剧表现形式不能以现在的为满足,必须进一步提高,摸索到更高度的、更富有民族风格的艺术形式。但对这一点大家的理解不一致,观众也受到影响。有的同志把现在的形式看成固定的东西而不从它的发展去看,便对任何形式上的新的尝试和与民族传统的结合产生是否破坏了话剧原有风格的问题。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演出《虎符》剧照

外国朋友提出演外国戏也应有中国的风格,这是我们过去所没有太想到的。如演《万尼亚舅舅》《小市民》等等也要求有民族风格。他们希望看到中国人如何通过他们特有的解释和表现方法来处理这些戏。它可以看到带有东方色彩和中国民族风格的《万尼亚舅舅》之类的演出,而不和莫斯科艺术剧院与小剧院的雷同。例如,苏联演的《西厢记》里的崔莺莺就是以苏联人的解释来处理的。他们改题为《倾杯记》,即写莺莺听得她母亲让她管张生叫“哥哥”而不是“丈夫”,她气得把杯子摔破。这显然是苏联莺莺的性格。他们演《白毛女》不是照抄我们的。他们当话剧演而不当歌剧,化装不尽一样。因此,话剧的表现形式或是它的风格特点应当容许更大的改进和丰富而不要太早地确定。中国的话剧正如一位负责同志在昆苏剧团《十五贯》座谈会上所指出的:“它的艺术性还不够成熟,还有待提高,有待向传统学习。”话剧不是戏曲,也不是新歌剧,但也应大胆地适当地向传统的戏曲或其它兄弟艺术吸取养料壮大自己。

二、怎样演历史剧?话剧很显然更便于表现现代生活,但不要把自己的活动局限于表现现代生活,也要能有力地表现历史故事和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像《十五贯》这样的历史戏,它的教育意义不在好的话剧之下。过去演历史剧也就是把对现代生活那一套方法运用到历史故事上去,与一般近于自然主义的话剧没有太大的不同。我们没有把这个当成个问题,观众也容忍下来。这种处理历史剧的自然主义手法,从“文明戏”以来也反过来影响了戏曲表演,一方也使陷入形式主义失去生活气息的戏曲重复回到生活,一方把已掌握到的艺术形式放弃或是不加重视而片面追求庸俗的生活真实。

田汉先生创作的历史剧《关汉卿》演出说明书

中国的传统戏曲有它的话剧要素,传统戏曲的表现方式有许多是可以批判地吸收到话剧表演上来的。特别是表演历史戏,传统戏曲有其极为精美丰富的经验。话剧工作者通过演历史剧更便于去接受传统,便于向传统表现方法学习,这样会使表现力更丰富,也帮助我们创造新的方式。这不单是容许这样做,而且是值得提倡的。

向传统戏曲学习或剧种间的相互学习都是又要吸收别人的长处,又要保存自己的独特风格,而不是别的剧种的特点强加于人。《戏剧报》也曾为戏曲要不要挂胡子的问题展开过争论,以话剧的一套去要求戏曲就未免粗暴。《虎符》对传统表演方法的吸取有很多好的地方,也还有一些不甚调和的地方。这里提出这几点:

一、特别好的是语言动作。传统戏曲不管是唱、做、念、打都得合乎音乐节奏,就是都得有音乐性。话剧中可以有唱,不过是插曲,一般也不唱,但念白也应当有精美的节奏性。话剧会演中,国际友人曾提出话剧不能与音乐分家,不是指话剧加唱,而是指语言的音乐性。某些话剧演员念词不下功夫,就拿出日常生活中的那一套上台,既念不响,又念不美,所谓“言之不文 (艺术),行之不远”。我们提倡一下向传统戏曲的念白学习,讲究些阴阳四声、喷口呼吸之类实在对“话剧演员说好话”有极大好处。侯宝林讽刺过“话剧腔”,话剧腔是不好,但话剧语言从生活中来又与生活不同。听到话剧语言有音乐节奏就发生抵触,是缺乏对新事物的雅量的。话剧加上点锣鼓家伙加强节奏,突出感情,也不能算“违法乱纪”。这样做是容许的,但,是不是方向还不一定。我们应本着“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精神大胆地做各种试验。过去各地对北京有个看法,北京搞什么,什么就是方向,如新歌剧方面的《草原之歌》方向、《刘胡兰》方向。这样必然会引起艺术思想上的紊乱。有意义的试验不一定就是方向,如《雁荡山》是有趣的民族舞剧的试验,但不是戏曲改革的方向。话剧表演适当地加上锣鼓点可以是有效果的,新颖可喜的,但未必就是向全国普遍推广的方向。话剧应该有更多的音乐性,也未必一定要用锣鼓点。

周恩来总理观看《虎符》后,与剧组合影

二、布景、服装加强了古代生活气氛,但语言的时代风味不够。如“任务”“问题”等与我们现代生活几乎没有距离。作者写剧本时也在借古人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但现在听起来古人说较多的现代语,便不免破坏背景、服装等所做的努力。

三、不用天幕,不卖弄日月星辰风云雷雨而多用斑光,也是这次演出的特点。过去许多话剧演出经常是滥用天幕,这个戏几乎没用一次天幕而制造出深远宏大的感觉,很好。特别是五幕基地的森林,很有东北的北陵东陵的气派。当然这不是说天幕就不必用了。

四、动作,话剧是否可以完全把戏曲身段搬过来?不一定。可以学学戏曲身段,但应根据话剧的必要与可能来吸收它。不需要与不可能的就不要学,学了要“化”成自己的东西。

这次在如何演历史剧的问题上踏出了一大步,应该大胆地、但慎重地做下去,不作为方向而作为一个很有意义的开始。可以用各种形式来试验,创造话剧最适宜的表现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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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田汉先生为《蔡文姬》所作《贺圣朝》手稿

有人说这一尝试破坏了真实性,这是对戏剧的真实了解不同的问题。过去我们把话剧的真实(即艺术的真实) 和生活的真实混淆起来,因而产生台上真吃饭的事。京戏中刚一举杯,一次大宴会就结束了,非常简洁有趣。我们如果能通过高度的艺术形式来了解戏曲,就不会对这次的试验这样抵触。

《虎符》的试验是好的,适时的。当我们正在谈论话剧如何接受遗产的时候,《虎符》以大胆的艺术实践作了初步的回答,为如何以民族风格演历史话剧开了头。当然还有值得商榷的地方,希望专家们由各个方面,全面地提出讨论,引起全国话剧工作者的注意,这会产生好的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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