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予倩老师导演桂剧《人面桃花》，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事。他是应广西桂剧改进会会长马君武博士的邀请，带着夫人刘韵秋、女儿欧阳敬如，从当时被称为孤岛的上海来到桂林，从事桂剧改革的。后来，马君武去广西大学当校长去了，桂剧改进会会长的职务，由欧阳老师接任，他对桂剧的改革和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欧阳予倩与桂剧改革》书影

欧阳老师为什么那么喜欢桂剧呢?当年他曾跟我说过，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祖父欧阳中鹄(任过广西桂林府和平乐府的知府，现在钟山县红花公社还有他的墓碑)来到广西，经常跟随祖父去戏园看桂戏，因而，从小就对桂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以前，桂剧是没有导演的，欧阳老师是桂剧的第一个导演。他在排戏时，对演员要求很严格。开排之前，他先要求演员读剧本，熟悉人物，并分析、理解人物。正式排戏时，他一点也不约束演员，让演员充分发挥自己的所长。你的表演有不合适的地方，他就给你指出来，耐心地启发你。比如说，我们桂剧的水袖比较简单，有的演员在表演时往往目的性不明确，乱用水袖。欧阳老师给我们指出，使用水袖要从人物出发，要为剧情服务，并要我们学习、借鉴京剧的水袖，比如程砚秋先生的水袖，既丰富又优美，又对刻画人物性格很有好处。在表演方面，欧阳老师还要求我们在动作的准确性上下功夫。当时，我在《人面桃花》中扮演少女杜宜春。在第一场戏中，杜宜春在桃花盛开的三月三，与女伴们出外游春。归来后，父亲杜知微要去杏花村喝酒消遣。杜宜春送父亲出门，嘱咐他“早去早回，过桥要小心些”。这时台上的杜宜春，望着远去的父亲，背是对着观众的。观众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戏怎么出来?欧阳老师要求我让观众从我的背上看出戏来。在欧阳老师的启发下，我是这样表演的:老父过桥时，上身一闪，好象要掉下桥去似的，杜宜春见此情突然惊叫一声“啊!”叫“啊”声的同时，两肩往上提，接着便焦急不安地脱口而出:“爹爹，过桥你要小心了!”杜宜春一直望着爹爹平安地过了桥，然后才慢慢地将往上提起的两肩收回到原位，并转过身来面向观众，仿佛身上的一块石头落下了地。我这段表演，受到欧阳老师的赞扬和观众的好评。

在唱腔道白方面，欧阳老师要求也很严格。他过去是搞昆曲和京剧的，但他不要求我们走昆曲和京剧的路子，而要我们在桂剧传统唱法的基础上，做到字正腔圆，声情并茂。发挥本剧种的特长，在念白时，要求做到抑扬有致，顿挫分明，感情逼真。以第三场崔护的题诗为例:杜宜春如饥似渴地盼望早日见到心上人崔护，突然发现大门上的题诗---“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她走近门前念诗，前后念了两遍，每一遍念的速度感情都不一样。第一遍是象平常人那样普通的念法。当念完最后一句，看到下面是“博陵崔护题”时，她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因此，第二次念诗跟第一次就完全不同了，念得很慢，情真意切，简直是哭着念完的。感情一步一步推向高潮，一念完就晕过去了。根据欧阳老师这样的处理，就把杜宜春肝肠寸断、柔情缠绵的内心之情，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周总理与尹羲（左一）等文艺界人士交谈

欧阳老师在帮我们导演《人面桃花》的时候，正碰上他的痔疮发作，不能坐，但又不能老站着排戏。为了把戏早点排出来，他想了个办法，自己做了一个软袋子，放在地上侧着身子坐，这样，可以稍微减轻一点痛苦。那时候，白天要防空袭，躲飞机，所以一般只能晚上在月光下排戏，地点则是在当时能做防空洞的七星岩前面。欧阳老师拖着病体，从不迟到，也不早退，排戏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使我们非常感动。

欧阳老师导演《人面桃花》时，我当时只有十七、八岁，在艺术上刚刚入门，什么也不懂。我后来在桂剧舞台上能取得一些成绩。与欧阳老师对我的殷切教诲是分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