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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园桃李,城筑于勤” ——怀念舞蹈教育家唐满城先生

时间:2026-07-26     来源:人民艺术家     编辑:金浩

恩师仙逝十八载,每每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思念之泪盈于睫,他在我心中定格为具有真性情的“人师”,内心滋养着“士”的灵魂。记得先生在世时,我曾用“满园桃李,城筑于勤”来概括他的职业与治学特点,唐先生首肯。这次为先生写一篇文章,我自然想起用这八个字来定名,以示怀念!

今年是唐满城先生诞辰九十周年。我常想,如果先生健在,还能著书立说,哪怕仅做一点点艺术指导工作,也一定会很精彩。天假其年,他的中国古典舞理论还能更完美。每想至此,我便黯然神伤。古今中外,人物传记可谓汗牛充栋,其中经过历史淘洗遗存者寥若晨星。诚然,人的每一个阶段都会有一种基调与自己的思想达到共鸣,这样可以让自己平衡、知性、轻装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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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9月,唐满城先生与金浩(左)在法国

记得2009年在沈阳举办的文华艺术院校奖第九届“桃李杯”舞蹈比赛的开幕式上,当主持人以深情的语调娓娓道出舞蹈园丁的辛勤与伟大时,当把中国古典舞事业的发展功绩逐渐聚焦于一位智者时,台上台下无不知晓——他就是著名舞蹈家唐满城。几十年来,唐满城被舞界同人塑造成半神半人,所有描写他生前的传记文章无一不是从仰视的角度撰写的,作为义子的我非常珍惜这次为他做传记的机会,我用似夹叙夹议的笔触试图全面追述他的立身行事与艺术主张,用以说明他不苟时流,却能探幽析微,颇具说服力的性情。

国歌的词作者、著名剧作家田汉先生于1961年为庆贺他和杨威结婚,即兴赋诗相赠的情景。当田汉先生得知二位新人都是从事舞蹈职业,就略加思索提笔写道:


霓裳阿谢飞天乐,

铜面兰陵破阵归。

何日风波静台海,

满城歌舞庆扬威!


从那时起唐先生就把自己的原名满成改为了满城,以示纪念。后来,他去看望病重的舅舅欧阳老(著名戏剧大师欧阳予倩)。讲到此事,他不无感慨地说:“只知古代的曹植‘七步成诗’,没想到田汉先生比他还要快。”欧阳老问到他是否懂得这诗中的意思?当时,他回答说:“头两句讲的都是古代舞蹈的典故,‘霓裳’是指霓裳羽衣舞,‘阿谢’是什么不太清楚,‘飞天乐’‘铜面兰陵’都是古代著名的舞蹈。”欧阳老说这叫“一知半解”,他说“阿谢”是指唐代的舞蹈家谢阿蛮,他还指出“飞天乐”的“乐”字音念错了,应该是音乐的“乐”,不是快乐的“乐”。欧阳老还对他说不能笼统地把“飞天乐”称为舞蹈,它们是佛教“经变”图中的舞蹈形象,接着又进一步解释为什么叫“铜面兰陵”,因为唐代的“兰陵王破阵乐”这个舞蹈是带着假面具表演的……

唐先生对我讲,当时欧阳老已经病得很重了,依然这样兴致勃勃、孜孜不倦、念念不忘地谈起中国古代舞蹈,这对他触动非常大,从此他更坚定了自己从事中国古典舞和学习研究中华传统文化的信念。

2003年7月,唐满城先生参加金浩(左)的硕士毕业典礼

我早在少年时就闻听先生之名,后来有幸师事左右,真切感受到先生的名不虚传。唐先生潜心治学,成就斐然,滋兰树慧,倚马千言,蔼然有长者之风,巍然为中国古典舞巨擘,令人景仰怀念。但凡了解先生的人都知道,他能文能舞,文舞贯通,思维从不保守僵化、故步自封,善于汲取别人身上的优长,在“取精用弘,博而不疏”之中,一改故辙完善自己的理论系统,在“变”中不断追求创新发展,而同时又创造于法度之中。先生的《戏曲舞蹈的再认识》《关于“身韵”教材对传统的继承及其整理方法》《论中国古典舞“身韵”的形、神、劲、律》等重要理论文章,更是从民族美学的高度出发,高屋建瓴地对中国古典舞本体进行全新的探寻,把中国古典舞训练提升到民族审美的范畴,从根本上改变了原有面貌,使“身韵”在戏曲、武术基础上脱颖而出,成为具有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舞蹈语汇。正因为先生在“身韵”建设中发挥的重要作用,以至于当北京舞蹈学院将一台中国舞的作品晚会定名为“唐韵”时,竟有人误以为是“唐满城身韵”的个人舞蹈专场晚会,可见唐满城的名字已深深地与中国古典舞连在了一起。

唐满城先生在其祖父唐才常先烈命名的湖南省浏阳市才常路

唐先生把毕生的精力都献给了舞蹈事业,可谓舞论宏富、研究深广。他敢于直面时代潮流而锐意进取,如同“手把红旗潮头立”的弄潮儿一般,始终秉持着文艺批评的本色。从他的一篇篇针砭时弊的文章中,我们都能看到他的勇气与卓见。他博学强记、出语平实,却又不乏机锋,在所举的实例中往往举重若轻、直奔病灶,所有对艺术与生活的感悟都能被他掸掸入怀,分析得鞭辟入里。在一次次对于中国古典舞体认的交锋论证过程中,更彰显出先生在该领域不断地沉思、超越的心愿,自觉塑造自身的学术品格与艺术风范。所有这些都与他“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的长期积累密不可分。


唐满城先生与金浩合著书影

我真正与先生交往,是在他生命最后的二十年,时相过从,亲聆謦欬,这是别的同事和学生望也望不到的福气。唐先生的晚年过得“寂寥而温暖”,虽然先生桃李满天下并频繁现身于各大艺术活动之中,但其实老头儿愿意和懂他、喜欢他的年轻人一起聊聊,也不免给后生晚辈“卖卖份儿”。我有幸能“从先生游”,比起那些敬慕其名、未识其人的晚辈,体味自更深一些。2000年至2003年,我在先生的门下攻读硕士学位,作为先生的义子和入室弟子,如今成就如何尚不敢论,但可算是一位十分崇拜恩师的“唐迷”——至少表现在三个层面:一是“读”,在读研期间熟稔恩师所有文章中的文字,达到不假思索、信手拈来的地步;二是“写”,笔下常带恩师式的文风,谋篇布局,遣词造句,都不脱亦步亦趋的症候;三是“观”,不但用恩师之眼观世相、品百味,还以恩师的舞蹈追求为最高境界,并以此衡量其他艺术现象与作品。一句话,在我的舞蹈世界里,恩师就是天花板,是需要仰视的。

犹记当年去唐先生家必捎带一份当日的《环球时报》和《参考消息》给他,他对待世事和学问,永葆一颗令人感佩的旺盛好奇心,绝不只限舞蹈一囿。现今回忆玩起来,每每与先生见面、谈话的情形依然历历在目,謦欬亲炙。他谈吐和雅,话语中机锋处处、片羽点点,常令人如沐春风,宛如一位好友正毫不掩饰地与你从容交谈,与你共享喜怒哀乐。他以思想家的明晰和科学家的精确阐述了他在艺术生命中的流变与探求舞蹈真义的轨迹。

《唐满城舞蹈文集》书影

唐先生热爱生活,是信奉美衣、美食、美文的“三美主义”者,与此形成强烈对照的是,他的人生却极富戏剧性。他单凭艺术创造的激情和强烈的好奇心,毕生在中国古典舞领域前沿攻城略池。而他的一生却也充满了艰难和凄凉,却因其人之禀赋、心态各异,此不必也不可强分轩轾。在“以苦为苦”和“以苦为乐”之中,他选择了后者,这使他经常能从平凡的事物中获取一种满足感,寻求一份宁静与平和。世人以苦为苦,于是愤世嫉俗,肝肠寸断,甚或佯狂避世,潜迹红尘;而以苦为乐,便易洒脱,精神内守,在愉悦与自足中前进,完成人生使命。如此说来,以苦为苦的人近儒,以苦为乐的人达道;以苦为苦的人似酒,醇而烈,以苦为乐的人类茶,淡而深。世事纷纭,过往匆匆,唯有智者会给我们的事业留下摇曳不灭的幽光,指引后来者前行。

今年将出版由我撰写的《中国当代文艺评论家评传丛书——唐满城评传》,以示对恩师的纪念。我以为,真正潜心研究舞蹈艺术的人应将其有限的生命融汇其中,唐满城则正是这样一位敬业奉献的先生。2004年,先生辞世,走完了人生之路,但他所做出的辉煌成就却不因时光的流逝而褪色。他那平易近人、幽默风趣、睿智潇洒的个性与品格将为人所铭记!他那广袤深厚的学识与对舞蹈艺术的贡献将永存世间,沾溉舞林!



(作者金浩,北京市长城学者。现任北京舞蹈学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人文与教育学院党总支书记、教授、硕士生导师、民族舞蹈文化研究基地特聘研究员,历任北京舞蹈学院舞蹈研究所首任所长、中国舞蹈博物馆常务副馆长、研究生部党总支书记兼副主任、中国古典舞系理论教研室主任等职。此文原载于《人民艺术家》202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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