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日本青年福岛守带来了不幸的消息：家父欧阳予倩和田汉伯伯的好友、中日友谊的坚定支持者塚本助太郎先生于1990年2月17日与世长辞了。噩耗传来，不胜悲痛。九十岁高龄的塚本先生曾在上海生活了廿六年之久，他的青年时代和内山完造先生在一起，与鲁迅、田汉、欧阳予倩、梅兰芳等中国的进步文学家、艺术家交谊至深。塚本先生也是我父亲欧阳予倩生前的挚友，父亲经常在我们面前谈起、念叨着内山和塚本先生。

怀着探求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父亲从事戏剧活动的踪迹的愿望，我在七十年代后期与塚本先生取得了联系。塚本先生和夫人美代女士在三十年代就对中国戏剧有着强烈的爱好。在上海日本基督教青年会的文化活动部门，塚本助太郎和竹内良男、升屋治三郎等组织了中国戏剧研究会。他们自称是爱好中国戏剧的“三人众”。研究的内容很广泛，有京剧、昆曲、话剧、电影、美术、舞蹈等项目。研究会曾邀请欧阳予倩、梅兰芳、田汉、马连良、夏月润、孙师毅、唐越石、陈趾青去讲课。欧阳予倩在那里讲过《谈二黄戏》；王国维讲过《宋元戏剧史》。日本友人对中国戏剧进行如此广泛、认真和深入研究的精神是难能可贵的。

1926年春天，日本著名文学家谷崎润一郎来到上海，在内山完造的协助下，中国戏剧研究会的中日朋友们召开了欢迎会，田汉、欧阳予倩都参加了这次“消寒会”。在谷崎润一郎全集中《上海交游录》中详细记载了当时的盛况。

塚本先生在上海的时期，田汉等人创办了《南国社》。欧阳予倩曾留学日本，在早稻田大学坪内逍遥博士门下学习。在二、三十年代中国话剧的初创时期，欧阳予倩是戏剧运动的先驱者与启蒙者之一。当时塚本先生和田汉兄弟、欧阳予倩、唐槐秋、顾梦鹤等都经常往来，他吃过田汉母亲家里的锅巴；他还记得我出生在上海吉益里，是由“春柳四友”之一陆镜若的日籍妻子陆清子接生的。谈到这些生活家常，令人感到十分亲切。

十年浩劫后，从故书堆中翻出一本日文的杂志《老朋友》，编者是内山完造、塚本助太郎、竹内良男、升屋治三郎等。由欧阳予倩题封面的书名，许广平在扉页上题了字，1955年出版。令人惊喜的是书中有一副珍贵的照片，是1930年8月6日在上海功德林素食馆召开文艺漫谈会时中日友人的合影：中国文艺界有鲁迅、欧阳予倩、田汉、郁达夫、郑伯奇等；日本朋友有内山完造、塚本助太郎、山崎百治、神田喜一郎、沢村幸夫、石井政吉、升屋治三郎、岛津四十起、中岛洋一郎等，照片记录了当时中日进步文艺界的友谊和活动情况。

抗战胜利后，战争的灾难虽在中日爱好和平的朋友们心上留下了创伤，但却隔断不了中日人民之间的友谊。塚本先生一家喝下了这杯苦酒，怀着苦涩的心情于1947年离开上海回到了日本。临别前，1947年12月8日，欧阳予倩、田汉到上海虹口义风里探望了塚本先生，互相道别。

1956年，梅兰芳（左一）、欧阳予倩（左二）访问日本议事堂

新中国诞生后，塚本先生参加创办了《老朋友》杂志，向日本文艺界介绍新中国文艺事业的发展情况。1956年欧阳予倩和梅兰芳访日时，这些老朋友欢聚一堂。欧阳予倩在诗中吟到：“地隔欢聚少，志同相助多。鸟雀尚成桥，何畏阻银河。”1979年秋，为纪念内山完造逝世20周年，塚本先生夫妇携长女夫妇应邀重访上海参加纪念会，这是他最后一次告别上海。

塚本助太郎的名字虽不为更多众人知晓，但他却默默无闻地、执着地架设着中日友谊的桥梁，热心从事中日文化交流工作，且几十年如一日。在晚年，他将珍藏多年的中国友人的著作全部捐赠日本樱美林大学图书馆作为永远的纪念。中日友谊长青，搭桥自有后来人，塚本叔叔安息吧！

                           欧阳敬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