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夏天，我跟着父亲欧阳予倩到上海明星影片公司摄影棚去看拍戏，见到一个非常机敏、活跃的大哥哥，他们让我叫他赵大哥。从此我知道他就是优秀电影演员赵丹。当时他才廿一岁，我还是一个只有七岁的小姑娘。

电影《清明时节》剧照；右一黎明晖，右二赵丹

我父亲当时担任明星影片公司的编导，正在排演拍摄一部名叫《清明时节》的影片，由赵丹和黎明晖主演。影片主题是揭露一个封建家庭李公馆内的罪恶。公馆中的丫头春兰被老爷糟蹋了，生了个孩子。李太太知道了，把她赶出门去，春兰只得抱着孩子返回乡下。李家因为没有儿子，派佣人想把孩子抢回去，恰好遇到两个工人，帮了春兰的忙，替她把孩子夺了回来。其中一个名叫王有才的工人由赵丹扮演，黎明晖扮演春兰，其他的角色由舒绣文、吴茵、英茵扮演。工人王有才好打抱不平，帮助春兰夺回了孩子，但却受伤躺在床上，他的一双大眼睛在清曜的脸上发亮。春兰煮了荷包蛋喂给他吃，王有才也关怀着春兰的孩子，他们相爱了，计划着将来的生活……

我站在摄影棚里看着他们的拍摄活动，不像是在演戏，就像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家庭中一样。在影片拍摄过程中，赵丹非常活跃，经常向我父亲提出建议：“欧阳先生，您看这里这么处理好不好？您看那里那么处理好吗？”我父亲经常高兴地采纳他的建议，并称赞他既是一个很好的话剧演员，又是一个优秀的电影演员。六十年过去了，当时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赵丹的身影仍然栩栩如生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赵丹参演话剧《欲魔》剧照

我记得赵丹当时在上海业余剧人协社担任话剧主要演员。剧社成员还有徐韬、陈白尘、郑君里、应云卫、瞿白音、章泯、吕复、沙蒙、贺孟斧、魏鹤龄、沈西苓、叶露茜、蓝兰、蓝苹、英茵、章曼苹、夏露、魏曼青等，阵容强大。当时应云卫主持协社工作。我父亲欧阳予倩为协社导演过《欲魔》（由《黑暗之势力》改译）和《秋瑾》，并参加了《赛金花》的导演团。当时戏剧界的演员和导演们都亲昵地称赵丹为“阿丹”。

电影《生死同心》海报

和《清明时节》同时开拍的影片还有阳翰笙编剧的《生死同心》，由应云卫导演，袁牧之和陈波儿主演。两部影片同用一个摄影棚，彼此来回倒。应云卫叔叔照顾我父亲，总是将白天的时间让给他，两个剧组互相帮助、相互谦让。当时时间紧迫，拍摄条件差，弧光灯一不留神照在木架上就冒烟起火，怪吓人的。如果不是两个剧组合作得好是很难完成任务的。记得父亲说：“哪里有阿丹，哪里就热闹。”他们工作起来总是乐呵呵地不畏艰苦，老一辈电影艺术家们讲究艺德和敬业精神，在我幼年时期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电影《关不住的春光》剧照；王人美（左），赵丹（右）

抗战胜利后，1946年内战爆发，国民党政府强迫各电影公司拍摄所谓“戡乱”影片。在党的领导和影响下，许多进步的电影艺术工作者都拒绝摄制这种影片，极力摄制较有进步意义和艺术价值的影片，以占据摄影场。在这种形势下，我父亲为昆仑影片公司写了一个剧本《关不住的春光》。赵丹在影片里扮演反面人物吴警之。吴警之是个流氓买办式的人物，留着小胡子，经常带着一条狼狗，耀武扬威，玩弄女性。他做投机倒把、赌博生意，用漂亮话骗人，暗中做尽坏事。他有一个十分阔绰的干妈，穿着一身柳条花点子的长衫，最擅长挑拨、陷害的伎俩。女主角陈春丽由王人美扮演，是要求进步、解放的知识分子。赵丹一向是演正面人物的，他那次演反面人物也很成功。通过吴警之这样一个角色，揭露流氓买办式人物的残酷、卑鄙和愚蠢。

电影《聂耳》中赵丹饰演聂耳

赵丹在青年时期就显示出他有能够塑造各种不同类型人物的才华，他拍摄的影片《马路天使》《十字街头》等都受到了观众的欢迎和肯定。新中国成立后，赵丹拍摄了《李时珍》《海魂》《林则徐》《在烈火中永生》和《聂耳》等一系列有教育意义、艺术水平很高的影片，在全国都家喻户晓。此时的赵丹已经成为掌握电影表演艺术奥秘，炉火纯青的电影表演艺术大师了。

1979年7月12日，金山（当时任中央戏剧学院院长）邀请赵丹到中央戏剧学院来讲表演课。赵丹的讲课给我的印象很深。即使经历“四人帮”对他的迫害之后，赵丹仍然神采奕奕，幽默风趣不减当年。当时，我直觉地联想到赵丹和法国著名电影演员钱拉·菲力浦的一些相似之处。菲力浦也曾到中央戏剧学院来参观、讲学。他穿着一双翻毛皮鞋，作风和赵丹一样朴素诙谐，没有大明星架子，十分平易近人。

赵丹在中央戏剧学院讲授表演课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找到了1979年赵丹在中央戏剧学院讲授表演课的记录，这次讲话虽然不长，但我觉得这是赵丹在中国艺术表演生涯的自述，也是一个一生忠于艺术事业的人民艺术家的自述，十分珍贵。他的讲课已过去十七年了，现在读起来我感到十分亲切。主要有以下内容：

“话剧演员要说话，要字正腔圆，不像说话不行。影片《万紫千红总是春》处处都是激情，喊，是‘吼’派。有的演员声音好，但台词听不懂意思，这不行。（关于话剧演员要念好台词这方面的观点和我父亲在中央戏剧学院兼任台词教研组长时的学术观点是一致的。）朗诵是第一人称，但并不是人物。朗诵要有视象：如‘风啊！’（他伸出两臂作呼唤状）……这恰恰是表演感情，但是在表演上恰恰是很成问题的。长期以后，会不会与人物性格化有抵触？养成表演感情的习惯，朗诵自我交流的习惯，会不会妨碍真正的交流？我不会朗诵，朗诵很好的人不一定很会演戏。小品创作得好，也并不见得会演戏。舞台上不能都是朗诵腔。朗诵本身可以成为一门艺术，但朗诵家不见得能成演员。考察演员要看素质、灵感、幽默感、毅力。建议中央戏剧学院将朗诵课摆在三年级而不是低年级。

当前电影界仍有向‘样板戏’看齐的趋势。在《征途》中张伐不松弛。在影片《南征北战》中战士们打完仗脸上一点没有黑，都穿着‘的卡’。因为不能给无产阶级英雄脸上抹黑。‘四人帮’可怕。我如果早‘解放’的话，会不会在‘三突出’上更发展出‘出污泥而不染’，像张志新那样？我不敢说。多年来被‘四人帮’鼓吹得畸形了。‘无不打上阶级烙印’。吃饭分等级，一号、二号……把斯坦尼推翻了，就搞‘活思想’、‘过电’。电影中工人宿舍太漂亮。这样做为的是‘高于生活’、‘理想主义’、‘浪漫主义’，但却失去生活本来面貌，观众就反感。群众对搞法西斯专政、搞虚假的东西反感。

赵丹（左）和陈凝秋（右）

《三笑》实在看不下去。为什么群众要看？因为群众十多年来没笑过，宁愿花钱笑一笑。看多了胃口就倒了。十多年来没有喜剧。现在形势变了，但还是松弛不了，农奴打开了镣铐还是习惯跪着。有的戏内容上是反‘四人帮’的，但艺术上还是‘四人帮’的。应当很好的清理‘四人帮’的流毒。‘四人帮’搞公式化、概念化、僵化。在舞台上没感到人物真正在说话。应当先听你说什么，我再回答你，要听别人说词的意思。话剧的特点是什么？话剧不是朗诵，是话剧，各回原位。唱歌的本事应在唱上。有的电影没人看，是因为虚伪。观众说：‘还我票钱，还我时间。’《茶馆》够水平，《伽利略》至少打开了些天地，舞台用花道，活跃了思想，不僵化。我认为要恢复到现实主义创作中来，要恢复表演艺术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

大家提出要我给你们送礼，谈谈经验。我六十四岁了，就谈谈失败的经验吧。刚开始演戏时，往往各有各的毛病，有个开窍的过程，南国诗人陈凝秋演《父归》，左明演哥哥，王莹演妹妹，赵丹演弟弟。有的演员两小时前就去后台进入角色，我的情节还没到，演员就哭得过早了，鼻涕挂了下来。演员自我欣赏观众就没法看，《父归》演失败了。我演话剧《娜拉》时，喜欢追求雕塑的美，这是我的毛病。我的毛病直到演抗战戏才改过来。将抗战戏的角色演成外国老头不行。袁牧之是千面人，他是体现派，精雕细刻，重视节奏。陈凝秋像金少山，袁牧之像袁牧之。我老想把两家合成一家，但到六十四岁才觉悟到---不可能。我还是我。魏鹤龄是中国气派，粗犷，他刚中有柔，粗中有细，懵头猫会捉老鼠，他从来不和导演争。老魏有爱打瞌睡的毛病，在舞台上睡着过。有一次周恩来总理问魏鹤龄：‘老魏，你还打瞌睡吗？还忘词吗？’魏鹤龄听了憨厚地一笑。还有一次周总理在家里请电影界的人做客，饭后大家一起跳舞，只有魏鹤龄在旁坐着，周总理说：‘老魏，你怎么不跳舞？’魏鹤龄尴尬地说：‘我上面穿了制服，下面穿着短裤，与别人跳舞不礼貌。’周总理夸奖魏鹤龄的时候说：‘老魏演什么像什么。’老魏有这本事，把人物变成我，把角色变成自己。他在《家》和《祝福》中成功塑造了剧中人物。王为一讲究造型；金山原名赵默，在左翼戏剧运动时期演《娜拉》，章泯导演；我们演妇女解放的戏。陈大悲演《模特儿夫人》，让妇女回到厨房去。金山的特点是找寻体现人物的手段，每次都用不同的表现方法。他总要探索新的路子，他认为第一次演得好第二次再重复就是没出息。我努力不把‘小广播’的东西带到《林则徐》和《聂耳》中去。我认为还是要从自我出发，以生活为依据创造人物。不能理性地表演性格，否则必然公式化概念化。不要表演情绪，感情是不能表演的，性格也是不能表演的。最后，我给同志们念一首我的打油诗：

大起大落有奇福，

两度囹圄发尚乌。

酸甜苦辣极变化，

地狱天堂索艺珠。

以上是我个人的记录，没有经过录音核对。重温赵丹的讲话就是对他的怀念。

赵丹于都乐岩手书“天下都乐”

赵丹离开我们已经十六年了。他的音容笑貌仍然留在人间。1985年我在柳州办声乐短训班时，柳州文化局的朋友邀请我游览名胜“都乐岩”。他们介绍说赵丹是一位真正具有乐观主义的表演艺术家。据说在“文革”中万人大会上批斗赵丹时，他一出场，动一动就是满堂大笑，批不下去。“四人帮”只得下令：赵丹不适合公开批斗，只能让他在关押中慢慢死去。赵丹胸怀坦荡，勇敢地面对逆境。柳州的“都乐岩”就是为纪念赵丹而命名的。

南通丹亭

1994年我到南通市寻访家父于1919年在南通从事京剧改革、创办南通伶工学社与建立更俗剧场的活动踪迹时，曾在南通吴丕能的文章中读到：“著名戏剧家欧阳予倩带来了话剧‘春柳社’清新的柳色，也吹进了京剧改革的春风。随着‘梅、欧’京剧盛会，名家纷至沓来，更使南通大开眼界，南通剧坛为之生辉。对新事物十分敏感的青少年，如赵丹、顾而已、江村等一大批南通市的中、小学生是受到了当时戏剧活动的熏陶而开始他们的艺术生涯的。”这说明赵丹早在幼年时期就成为一个戏剧爱好者了。南通市在市内建立了有赵丹半身塑像的“丹亭”。塑像的石座上镌刻着“人民艺术家赵丹”几个大字。南通市“丹亭”内满头乌发的赵丹塑像，永远注视着祖国大地，他乐呵呵地祝愿“天下都乐。”

一九九六年三月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