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7-27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田汉
我们在南京公演的时候,志摩先生曾有信与同社谢君,谓只等我们回到上海,要大大地帮帮我们的忙。实在志摩是南国很早的同情者与认识者,从鱼龙会起就帮过我们很大的忙……现在又依他的努力藉《上海画报》替南国出一特刊,在理只有感激,但谢君来立索万言,谓印刷所等着要用。我非倚马之才,又在百忙之后,只好借了朋友的万年笔,拉拉杂杂地谈谈“南国的哲学”。
狗的运命
在我们第一期公演的时候,有一个颇受人欢迎的剧本《苏州夜话》,其中又有这么一句不十分为大家所注意的话——“好的东西的运命总是破坏的。不断地破坏,不断地创造”——这才是我们的态度。这几句话虽不十分为人注意,但我近来极好用他。这是什么缘故呢,谈起这个的由来便成了南国的悲哀——不,人生的悲哀了。
我在东京月印精舍住的时候,男男女女共有七个朋友,朝朝在一道,很是相得。结果我们结拜成兄弟姊妹了。有一天晚边我们出去散步,在青山练兵场一个兵士们躲雨的棚子里看见了七条极可爱的小狗,是生下来一些日子给主人家丢弃在那里的。我看见了又是怜悯,又是欢喜,尤其是那几位姊妹们喜欢得像得了好朋友似的,拖起来放在怀里不肯放。后来我们率性一布袋都给拾回来了。我们是七个人,它们是七条小狗,不刚合适吗。并且碰巧一个礼拜又是七天。于是我们定下规则了,每人每周值日喂养这些小狗一次。
1929年《上海画报》第492期的南国特刊 但第一天晚上那些小狗便使我们的兄弟姊妹之一部失望了,它们不懂规矩,擅自跑到一位女士的座边,把她一铺顶爱惜的椅垫撒脏了。她气愤起来,提起那小狗的耳朵使气力向庭子里一摔,那刚生不久的狗,汪的一声早跌个半死了,同时弄脏了地板的、席子的自然不少,于是它们受弹劾了。结果选择了一对最好的,一公一母,算是最后“生存的适者”。其余的就用原来的那个布袋,尽晚送到原来的那个地方了。后来这两条小狗的运命,应该是平安的吧,但喂了一个礼拜以上,不独我们女居停主人因为多吃了她的米,不高兴,就是我们昔日的同志们也懒散起来,又有人说: ——日本喂狗抽税颇重,你们喂着它们,究竟安排怎么样呢?难道带回去吗?那笔船钱很可观了。 一些穷学生的偶然的高兴,究竟敌不过冷静和理智的槌击。隔了一天,我从学校里回来,庭子里只剩了那只公的小狗了。 这是我们仅有的一条小狗,我们的仁民爱物的心,几乎一切都集注在它身上。但是我们对它的热望太大了。那时的我正爱念科南达利辈的侦探小说,便想把它训练成一条有望的侦探狗,在庭子里把东西埋在土下,叫它去扒开。刚生下的它,怎么会动这样的脑筋呢?喂了一个月,他们对于它的热心都冷起来。结果连这最后的一条小狗,在我上学的时候给老七送掉了。直接原因自然是它咬坏了老七的一根值钱的领带。在我回到宿舍看见一条狗也没有了的时候,我心里和庭前老树一样地寂寞,和阶下的狗的食钵一样地空虚。我漠然地但又明确地观得人类的力量太弱小了。七个人的力量甚至不能养活一条小狗。为着此事,我们的大哥王新命不是写一篇小说叫《狗史》么。 人的运命 随着我们的爱恶被我们或拾起或丢弃的七条小狗的运命固属可悲,而我们自称“万物之灵”、自信“人定可以胜天”的七个人的运命呢?却也不见得受上帝的祝福。我们结拜之时相誓各不相弃,互相扶助的,现在或因转学,或因家庭的关系,或因感情的冲突,或因经济的压迫,一个个地终于得离开月印精舍了。如王大哥之上哈尔滨,康姊之归广州,我和漱瑜之归上海。其他诸友还不像那七条小狗一样,一个个同受着运命的颠播! 比方这上面是多么平常的一张照片(照片见第二版第一帧),这是我的兄弟寿康在今年我们由广州回沪路过厦门时拍的,但在我们这三个人是多么意义深长的纪念啊!我们是由那一次分手后的第一次的重聚。其间经过了十年岁月,经过了无数运命的播弄,我们都成了中年人了。我自漱瑜下世即在上海教书,王大哥扶着病在厦门新闻界恶劣的空气中苦战,康姊则在广州偕其夫执教鞭。我偶因率南国社话剧股员赴粤演剧,终发见康姊丈夫被杀,康姊亦呻吟狱中,偶因看报纸才在狱中知道我们抵粤。我们费两月之久救出康姊,赴厦门才与王大哥相遇。今者康姊脱鞅,南国事务之余,尤能助我演剧,真乃偶然。差幸我等三人虽然受着运命的不断的播弄,却能始终保持着“强烈的个性”不为境遇所挽屈。我们十年之后看着各人失去了青春的面颜,告诉老之将至的白发,虽然不免伤心,却毫无所惭愧,因为我们对得住时间。我们都奋斗了,而且奋斗着。 我们知道人力虽然弱小,却有它的伟大的地方。 我的运命 田汉之妻易漱瑜 我住在月印精舍时代,因为成仿吾也住在那里的,与郭沫若、郁达夫合而有创造社之组织。我的《咖啡店之一夜》与《午饭之前》等剧,便是在月印精舍写的。及回国,住民厚里,与成仿吾不睦,因另创南国社,发行《南国》半月刊,社员就是我和漱瑜。我和她真是相依为命。她是安排和我孤单奋斗到底的。在这时期,我写成了《获虎之夜》等剧。但我刚说的好的东西是容易破坏的,天不久就把我最好的东西破坏了。漱瑜死了,半月刊和新闻自然就停顿了。怀着破碎的心从湖南折回到上海来,出了半张《南国特刊》,已十五期又停顿。于是而有南国电影剧社之组织。由二百五十元起手,几经困难,阅时年余,拍成《到民间去》一剧而至功亏一篑之时又力不能支,不得已就食南京。自南京归后,接办上海艺大,经费奇窘而有上海艺术鱼龙会。虽在经济上失败,而南国在戏剧运动上为识者间接认识自此时起(此时期之副产物为影片《断笛余音》)。继而艺术上之同道渐多,乃另创南国艺术学院,同时成立今日之南国社,使学院为其事业之一部。惨澹经营一年,吾人已有玲珑之小剧场,玻璃之画室。一切粗有眉目,意外之打击忽来,年余之功废于一旦,南国艺术学院又陷于停顿。但学院虽陷于停顿,学院同学仍聚而不散,团体且视前益坚。别种事业虽因经济的压迫而无法发展,独至戏剧运动,则于此时期进展不已。自因旅行之便赴杭公演后,继续公演于上海、南京,皆得相当美果。今春复公演于广州。昨又赴京作第一次公演。于是社会上提起南国社,以为是一个戏剧团体,实在戏剧运动不过南国整个事业之一小部耳。虽然即此一小部分的事业,已经不是容易的。南国社没有钱,社会上没有多大理解,要靠着感情集合许多男女青年作费力不讨好的艺术运动,结果到处要碰着阻碍,感着寂寞,且好好的团体随时有破坏之虞。南国社戏剧运动从开始至今,除一二效死不去之徒外,曾经过多少次破坏啊。当你正高兴做着很美满的梦的时候,人家已经预备着离开你了,我们这次请帖上不有这么两句话吗: 远征南海有沉珠之叹,乍泛莫愁堕落花之泪。 1929年南国社在广州,前排坐者左二为田汉 这都是有他的本事的。朵云易散,琉璃易脆。当这个时候,我们从不悲观,因为“要走的人,追也是白追”了。你只能赶快拿出人类的伟大的力量来打别的主意。这个人没有了,赶快物色别的人;这出戏不能演了,赶快写别的戏。南国的戏,其中必含着一种新的悲哀。因此南国社的社员越发达,便可知其旧分子越转动得激烈。这是穷乏的南国社的无可如何的出路,就是它伟大的哲学。 他们把成败利钝都付之运命,只尽人力。尽管被人不断地破坏,他们仍在不断地创造。 要不如是,南国社早没有了,要不如是,南国社也没有将来了。 ——载于1929年《上海画报》第49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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