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7-27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吴晓邦
欧阳予倩先生于一九六二年去世后,已经十七年了。今天我们纪念欧阳先生九十诞辰,怀念这位从二十年代起不遗余力战斗了一生,并做出卓越贡献的前辈,倍加激动,更感到这位艺术家的可钦可敬。
从三十年代起,欧阳对新舞蹈艺术在我国的传播发展所给予的热情支持,他在舞蹈艺术上所作的贡献,是不可泯灭的。在我几十年的艺术活动中,欧阳始终是一位良师益友,令人永远不能忘却,并对他怀着无限的敬意。
青年吴晓邦 一、上海颖村时期 一九三五年初春,我在上海颖村举办“晓邦舞蹈研究所”,当时欧阳也住在颖村,他住二号,我住十号,可以说近在咫尺。那时他不仅早已是戏曲表演艺术家,而且在“五四”后的新演剧运动中,也是一位颇有声誉的戏剧家。就在此时,他已经注意到我的工作,使我很为激动。因此没有经谁介绍,慕名造访,我们就在这时期相识了。真是一见如故,每每促膝长谈,中夜不辍。从日本的歌舞伎,谈到爱莎特拉·邓肯,从东方、西欧的各种舞蹈流派,扯到戏曲中的舞蹈……。并也说到过我的老师是怎样受邓肯的影响,在创作和教学上走的一条浪漫主义的道路,以及我的事业、理想等等。在这初识的阶段,就给人一种深刻的印象。他和一般的戏曲表演艺术家不同,所研究的不仅限于戏曲,而且还有“五四”后的新戏剧。他有对文学、诗歌、音乐、舞蹈等各种艺术的鉴赏能力。他在表演艺术(包括戏曲、文明戏、话剧、电影等形式)上所显示的才能,以及对马列主义哲学的研究,都证明他是一个有着很高的艺术修养,知识异常渊博的艺术家。在他与文化界各方面的朋友相处时,他理解人,同情人,真诚无私地支持别人的艺术活动。 不久,他便把他的女儿敬如,送到我的研究所来学舞,一周三次。他把爱女送来学舞,而且是那样认真,无疑是对我的信任,也是对我的鼓舞。这一段时期,我与欧阳所建立的信任和感情,使我增强了信心。一九三五年冬,我重去日本,和欧阳就暂时离别了。 二、抗日烽火中的友谊 我和欧阳第二次相处,是在一九三九年秋季。抗战开始,我就参加了上海救亡演剧队。抗日炮火的洗礼,使我钻出了艺术的象牙之塔,投入人民群众的怀抱,到硝烟弥漫的斗争生活中去。而在舞蹈上,我正是从理想主义转向现实主义的重要时刻。我辗转在农村和战士之间,我的心灵在体验着劳动群众的苦乐。我的人生观、艺术观正在经历着一个步步靠向人民,靠向革命的转折。在这个关键时刻,欧阳依然似老友样地在关注着我,支持着我。由于他的建议和安排,使我有机会和他第二次相处,并再一次受到他的教益。 1937年,吴晓邦(后排左二)参加上海救亡演剧队第四队 一九三九年的后半年,我在上海举办了第二次舞蹈作品表演会。当时的上海已是一个“孤岛”,人心惶惶,气氛紧张。我在这种形势下坚持着挣扎、苦斗。欧阳当时寄居香港,从报上了解到我在上海的工作情况,遂即来信要我去香港,同赴广西,会同在桂林的文艺界同仁,在抗战的后方掀起抗日救亡运动。他在信中指陈利弊,热情洋溢,使我对抗日救亡的前途,对自己的艺术事业,都鼓起了更大的信心和勇气。当时欧阳年已五旬,在各方面都趋于成熟,是享有盛名的艺术家,而我还只三十三岁,要创建为民族,为劳苦大众服务的新兴舞蹈艺术,从理论到实践,还处在酝酿摸索的阶段。我和欧阳之间所建立的友谊,可以说是“忘年之交”,从而充分体现了老一辈艺术家那种坦荡无私的胸怀,和在艺术上热情育人的高尚品德。也就在这种友谊和信念的驱使下,我决计结束了上海的工作到香港去找他,并一同去桂林,开辟新的舞蹈园地。 1937年,吴晓邦参加新四军军部演出《义勇军进行曲》 三、从香港到桂林 从香港到桂林,是我和欧阳相处中最难忘怀的日子。抗战时期,内地交通很不方便,从香港到广州湾是海程,可是从广州湾到郁林,就得爬大山,并且需要五天的路程。我们一行六人——欧阳一家四口,还有他的亲戚和我,除行李请人背挑外,一顶山轿是请欧阳夫人乘坐的,其余五人则是徒步跋涉从广州湾到郁林,行走在广西的大山林之中,虽然有几分辛苦,但却给了我们倾吐胸怀的机会。从国家的前途,三十年代的艺术,古今中外,一路爬山一路交谈,在仆仆风尘中却增添了无限乐趣。不管是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欧阳,还是一位前辈和长者的欧阳,在这行途之中的了解,更使我对他油然生敬,珍视我们之间所建立的友谊。 1939年,欧阳予倩(左一)与吴晓邦在桂林 我们一行六人中,唯一通晓粤语的就是欧阳。从广州湾到桂林的日日夜夜,住、行以及沿途的一切安排,责无旁贷也只好由欧阳承担了。记得欧阳一家的谈话是用浏阳话,我一句也不懂;而欧阳和我谈话却是用我的家乡话——苏州话,由此可见,欧阳还是一位中国语言的专家。在这次旅途之中正逢中秋佳节,我们一行住在山村的小客栈里。那晚,皓月当空凉风习习。欧阳夫人兴趣盎然,取出昆笛,横吹一曲,笛声抑扬,直上云天。欧阳心旷神怡,在曲声中,他歌喉宛转,意兴大发,离座蹊踨,翩翩起舞。一时间我们忘却了旅途中的疲劳,也忘记了是住在山村的小客栈内。当时我一方面为欧阳那样醉心于艺术所感染,更为这一对亲密无间的模范夫妻的高尚情感所感动。对于欧阳夫人,熟悉的朋友们大概也都有同感,虽然封建的旧制度缠住了她的双足,但她历尽艰辛,支持欧阳,从她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五四”时代女性的那种个性和精神,令人敬佩,实在令人敬佩。 到达郁林,欧阳向地方行政部门出示了黄旭初给他的委任状,我们总算坐上了一辆超重的货车。货车沿途抛锚,摇摇晃晃,又颠簸了五天,才到达桂林。欧阳一家和我都住在榕荫路姓刘的湖南同乡家。 1940年,吴晓邦(左二)与《虎爷》演职人员 欧阳当时是广西省府顾问兼艺术馆馆长。那时文化界知名的人已在桂林的有夏衍、林林、孙师毅等同志。桂林集中了很多爱国的文化人士和大批沦陷区来的爱国青年,真是盛极一时,思想非常活跃,成为抗战救亡和新文化运动的重要堡垒。从一九三九——一九四二年,我在欧阳的指导下,积极开展了新舞蹈运动的活动,到处演出、讲课、宣传舞蹈运动的意义,先后到过重庆、长沙、曲江、贵阳、柳州等地。同时为桂林的新安旅行团排了《春的消息》和舞剧《虎爷》等。从无到有,在南国的许多城镇播下了新舞蹈艺术的种子,在“五四”后的艺术园地之中,发出了幼芽。而这些工作的开展和活动,都是与欧阳的支持和鼓励分不开的。 四、到延安的前夕 一九四三年秋,我由曲江广东省艺术专科学校路过桂林,打算进行旅行演出,我去征询欧阳的意见。在旧时代,一种新兴艺术的建立,一个艺术家的艺术活动,如果没有“官家”的钦定和封建买办官僚势力的撑腰,每进一步都好似移足于蜀道,步步艰难,又有如在沉沉的黑夜点燃一支微弱的烛光,随时都有被扑灭的可能。我当时的处境,欧阳是很清楚的。他赞赏我的闯劲,也深知我的苦辛,无限深情地劝我:“带着一家人,两个学生、一个钢琴师,没有经济支援,没有任何后台,如苦行僧一样地到处奔波演出,这样闯荡是有几分危险的,因为条件不够成熟,为时太早了些。这何异于流离失所,漂泊江湖.太艰辛,也太痛苦了……。”他是不大同意我这种流浪活动的,我理解他对我的担心和爱护,不忍让我在那个世界上毫无保障地孤军作战。我非常感谢欧阳对我的一片心意。然而从一九四三年秋季开始,在一种冒险思想的推动下,我还是那样做了,奔走在西南西北各处,挣扎和苦斗着。直到一九四五年六月奔赴延安,才结束了我十几年的动荡生活。 1948年,沈阳鲁艺舞蹈队合影,吴晓邦(中排左二)、盛婕(中排左一)、吕骥(中排右五) 五、全国解放之后 一九五〇年八月,我从上海来到北京。当时他是中央戏剧学院院长。此时相见,已是雄鸡一唱天下白。随着全国的解放,艺术家们所饱受过的颠沛流离的生活,是一去再也不复返了。乃故人重逢,百感交集,不由得谈起了往事。他仍象以前一样的热忱,使我倍感安慰;并急切地向我提出了新的期望。记得他说:“现在解放了,你可以安定下来了。过去为新舞蹈运动东奔西跑,象苦行僧样的坚持了十几年,这种艰苦奋斗的精神是值得大家学习的,现在你可以实现你的理想了。”而且告诉我,中央为适应解放后的形势和要求,准备办一个舞蹈运动干部训练班,为期一年,为全国发展舞蹈艺术培养骨干,开辟新的前程。并征求我的意见,让我主持这项工作。作为一位我国戏剧事业的领导,文艺界的前辈,欧阳如此关心舞蹈事业的发展以及我个人的工作,使我十分感动。我记得就在他的推动下,为繁荣我国的舞蹈事业,建立了中国第一个由戴爱莲先生主持的专业舞蹈团;同时在崔承喜来我国后在他的协助下,又成立了“崔承喜舞蹈班”,还有我所主持的“舞蹈运动干部训练班”,培养从各省市调来的五十多名干部,对开展我国的舞蹈事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1951年,欧阳予倩、吴晓邦与舞蹈运动干部训练班师生合影 一九五二年舞运班结束之后,根据事业的发展,从舞运班和崔承喜舞蹈班留下一批研究生,组成一个教研小组,着手搜集整理研究中国舞蹈教材,准备在戏剧学院成立舞蹈系,这个小组同样也经常得到欧阳的关心和指导。 一九五六年,中国舞蹈研究会进行中国舞蹈史的十二年规划,欧阳自告奋勇,亲自带了研究会的几位年轻同志,帮助他们从古籍文献中整理了一套《中国古代舞蹈史资料》。经过他辛勤的诱导,几年之间培育了一些年轻的同志,基本上都能独立地进行工作,做出一定的成绩。这一批研究舞蹈史的新生力量,是在欧阳亲自培养下成长起来的,至今这几位同志还念念不忘欧阳对他们的教导。 一九六〇年,由于文艺思想上的某些片面性,影响了舞蹈协会工作的开展,这时欧阳出来担任了中国舞蹈协会主席,维持了当时的局面,并继续负责《中国舞蹈史》的编写工作。他在具体的领导岗位上,又一次支持了舞蹈事业。 1979年,在会议上发言的吴晓邦 欧阳予倩先生逝世已经十七年了。今天,我们工作的着重点正在向四个现代化转移,正准备迎接一个文学艺术的新的繁荣时期。回顾三十年代以来的活动,不管是哪个方面,我们的舞蹈事业是与欧阳予倩同志的关怀、扶植分不开的。纪念他的九十诞辰,我们不能不怀着崇敬的心情,感谢他对我们事业所做的贡献。他那和蔼慈祥,平易近人,诲人不倦,辛勤育人的长者之风;他那醉心于艺术,勇敢创业的顾强精神,以及他在我国新文化运动中的卓越成就,将永远留在我们的记忆之中,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现在,为了纪念欧阳予倩同志九十诞辰,为了纪念这位始终不渝关怀舞蹈事业的前辈,我们将把他的遗著——《唐代舞蹈》,和根据他的精神所整理起来的有关舞蹈的论述,一并出版,以此表示我们的怀念,也以此纪念我们敬爱的欧阳予倩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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