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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与研究

中国舞台协会演出始末(二)

时间:2026-07-26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马彦祥

04

《械斗》是怎样产生的?

《械斗》是中国舞台协会第一次公演的剧目之一,也是构成田汉大冤案的主要剧目。在我们几个“发起人”开会讨论的时候,第一次公演原定剧目是田汉的《回春之曲》和阳翰笙的一个独幕剧。我记得田汉还告诉过我,想请阳翰笙写的独幕剧剧名是《晚会》,主题是写国际风云中青年男女的觉悟。剧中女主角,他准备请俞珊担任,这个剧本还没有影子,可是南京的大小报纸早已轰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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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舞台协会全体成员照片

从 11月中旬起,上海的大队人马分成几批陆续来到南京,最后的一批我记得有舒绣文、魏鹤龄等。全部人马大约有三四十人,除绣文、老魏之外,有导演洪深先生,演员尚冠武、刘琼、顾梦鹤、英茵、王素、陆露明、刘莉影、洪逗、朱铭仙、冷波、赵曼娜、张惠灵、田洪、宋小江,作曲家冼星海、张曙,舞台工作者毕志萍、倪安东,摄影师郑景康,还有不少的名字我想不起了,都是各方面的专家。其中只有一件事当时使我十分纳闷:除上列专家们之外,还来了查瑞龙、纪逢春等五六位闻名全国的大力士。我想,这几位大力士难道也是来演戏的吗?我问应云卫,云卫说:“他们几位都是艺华影片公司拍武侠片的打手,这次是跟着来玩玩的。”我又问他:“怎么俞珊没有来?”他说:“听说她吐血,老毛病又犯,怕来不了啦!”我说:“那么《晚会》谁演呢?”他说:“再说吧,现在剧本还根本没有呢。”第二天,王晋笙替我们借了新街口的一家咖啡馆的大厅,准备京沪两路人马在那里会师见面。南京方面出席的有我们四个“发起人”,还有白杨,两位漫画家叶浅予、陆志庠以及各报馆的外勤记者,乱哄哄地挤满了一厅。大家正在热烈交谈的时候,忽见田汉从人丛中走来,高声喊了一声:“请诸位安静一下!我有个提议,这次我们的客人当中来了几位大力士,首先让我们向他们几位表示欢迎吧!”一片掌声后,他又接着说:“我们的大力士既然来了,不能让他们闲着呀,也得请他们上台露两手呀!大家赞成不赞成呀?”全场一致:“赞成!赞成!”田汉接下去又说:“剧本的故事我已经想好了,名字叫《械斗》。这个戏请我们的洪深先生来给我们导演。”大家又鼓掌叫好。洪深先生事前似乎毫无精神准备,想不到田汉对他来了个“出其不意”,加上大家一鼓掌,只得站起来向大家点头招呼:“我导演!我一定导演!”说毕便跑到田汉身边把他拉到我们的桌子旁坐下,一边问:“老大,你先把故事讲给我听听,我好有个想法。”田汉说:“故事想得还不很完整,只是个架子。大致是这样:华北农村中有甲乙两个村子,多年来两村村民为了一点宿怨私仇,直闹得不和,不仅互不往还,连青年男女相互恋爱也不被允许。有时两村村民为了一点小事,一言不合便互相殴斗。甚至舞刀动枪,扩大为群众性的械斗。可是这样惨痛的流血事件,竟没有人能制止得了。有一次,有一股土匪听说两村不和,就想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乘机前来洗劫。当土匪正在甲村进行洗劫的时候,乙村村民听到这消息,不但不去救援甲村,反而袖手旁观幸灾乐祸。正在这时,乙村也发现有可疑分子混进了自己的村子,才感到大祸可能也要临到自己的头上。这时有人提醒:甲乙两村如果不立即团结起来,共同对敌,把敌人打出去,两村最后势必会遭到同样的覆灭命运。听了这话,乙村村民才幡然觉悟,立即号召本村的全体村民,拿起各种武器赶到甲村,和甲村村民团结一致终于把这股土匪打了出去。”我们听了这个故事,立刻意识到甲乙两村是影射共产党和国民党,要求两党在此国难当头之际,立刻停止内战,共同对敌,觉得很有现实意义。田汉讲完了故事,说:“但是这两天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写戏了,这个戏是不是请彦祥执笔,我们来合作一次!就是时间要快点,两天交稿。”我觉得时间太紧迫,两天怕写不出来。洪深先生却在一旁直给我打气说:“彦祥,你写,我帮你打提纲,这个戏不难写。”洪深先生这样支持我,鼓励我,我只得同意了。

《时代》上刊登的洪深、马彦祥漫画

当天夜里,我请洪深先生来到我家,一起研究《械斗》的剧本提纲。洪深先生素以擅长为剧本“搭架子”闻名,果然只用了一个小时,轮廓大致就拟出来了。然后我们就谈起这次演出的筹备经过。我把田汉出狱后的生活情况以及筹组“中国舞台协会”的前前后后都告诉了他。我问他:“洪先生这次是从青岛来的吗?”洪深先生当时在青岛山东大学任教,他来南京参加这次公演是我没有想到的。虽然在我们讨论上演剧目的那次会上,谈到导演问题,田汉曾透露过洪深先生可能来的话,却没有十分肯定。洪先生说:“寿昌(田汉)出狱后,曾给我来信,希望有机会见见面。后来他来信说准备演戏。要‘大干一场’,要我一定来参加,这样我就请假来了。”洪先生还说:“田汉信里说,他还约了槐秋(唐槐秋,当时正率领中国旅行剧团在开封巡回演出)、予倩(欧阳予倩,当时在上海),他们都要来的。看样子,‘海派’剧人要在南京大会师呢。”说到这里,洪先生忽然想起问我:“上沅呢?”他指的是余上沅,余当时在南京任“国立戏剧学校”校长。我说:“没有邀他参加。”洪深先生想了一想说:“把他(指余)一个人撇在外边,好吗?”我也有同感。不知洪深先生后来是否跟田汉谈过这个意见。现在想起,第一次公演对外宣传时,曾有过一个“导演团”的名单,成员有田汉、洪深、欧阳予倩、唐槐秋、应云卫、阳翰笙和我七人。后来,我的印象中,在演出广告上或是演出消息中,曾一度出现过余上沅的名字,不过不是在“导演团”的名单里,用的是顾问的名义,表示他并非中国舞台协会的成员,以示区别。如果我的印象是确实的,那就可能是洪深先生提醒田汉以后所采取的补救措施了。

通过和洪深先生的交谈,我回忆了一下,觉得中国舞台协会的成立,大张旗鼓地演戏,不像一般人所传说的田汉蛰居南京,突然心血来潮,把大家找来凑个热闹,我倒以为他是有意要“大”干一场的。说是“大”干,意思不是“一般”玩票式地干,而是要借此尽量扩大影响,作为一次运动来搞的。

洪先生帮我打好了提纲,第二天我就动手编写,整整用了两天一夜时间,剧本脱稿了,立即把草稿送交田汉。我估计他看了草稿总要找我谈谈修改意见,谁知隔了两天,剧本已全部油印出来了。我把油印本仔细看了一遍,情节结构和人物上下场基本未动,台词略有修改,加了两段插曲和一首主题歌——《械斗之夜》,后来灌过唱片的。登场人物增添了一个“折臂翁”,这是原剧中没有的,却是全剧的重要角色。因为是额外加进去的,显得和全剧有点不大协调。据后来田汉告诉我,因为唐槐秋从开封赶来了,临时就增加了这个人物,是专为他而设的。这是田汉写戏的一个特点。他善于即景生情,因人设戏。南国社时期他的许多剧本,如《苏州夜话》《古潭里的声音》《南归》《颤栗》等,都是专为某个演员而写的。

中国舞台协会第一次公演剧目之一的《回春之曲》是田汉同志1934 年的创作。当时曾以上海舞台协会的名义举行过演出。主要演员有电影明星金焰、王人美、袁美云等。此次中国舞台协会在京公演,原定计划仍约上海原班人马来演,一则驾轻就熟,可以在排练方面节省不少时间,再则有这几位明星登台,号召力也大些。当时由王晋笙负责与首都电影院的经理协商,想在“首都”演出。条件是由“首都”垫一笔借款,以作接送演员以及其他开支之用。“首都”经理一听有这几位电影明星,认为有利可图,便一口答应。不料一经和上海联系,金焰、王人美等都正有拍片任务,来不了最后不得不另换一批演员,改约了洪逗、顾梦鹤、魏鹤龄等。“首都”经理听说换了演员,便打退堂鼓,不同意在“首都”上演。王晋笙和他一再协商,还是无效。这时洪深先生已由青岛来到南京,听说演出剧场发生了问题,便自告奋勇亲自去到“首都”交涉。“首都”还是不同意,结果吵了一场,不欢而散。

当时上海演员们都已集中南京,却借不到一所剧场可以演出。大家焦急万分。到处奔走的结果,最后总算在夫子庙找到了一家歇业已久的剧场——福利大戏院,里面除了一个空台和观众席之外,几乎一无所有,甚至连电灯设备都没有。亏得上海已来了不少舞台工作人员,日夜抢修,终于在短期内装置完毕,舞台才勉强可以应用。《械斗》和《回春之曲》就是在时间这样急迫,物质条件又这样艰难的紧张情况下赶排出来的。

这次演出一共演了6场,不能说是很成功的。无论在舞台艺术上,在营业收入上,都没有达到我们的理想水平。客观原因是:一、剧场地点离市区中心太远,太偏僻;二、天公不作美,演出那几场,接连下了几天的雨雪。主观原因是:时间仓促,戏未等排练纯熟悉,就搬上舞台。这也是当时我们赶戏常有的通病。一般总要到演过一两场戏才能出来。但是演出的舞台效果还是不错的,尤其是最后一场,剧场气氛之强烈完全出于我们的意料之外。当全剧即将闭幕时,舞台上全体群众高声唱着田汉写的《械斗之歌》:

同胞们,快停止私斗,

来雪我们中华民族的公仇!

快停止一切的私斗,

来雪我们中华民族的公仇!

这时候,舞台下的观众也随着台上一同吼起来了。

再让我们来翻一翻《械斗》演出的说明书吧!田汉在《幕前致词》一文中,代表中国舞台协会的同人说明举行这次公演的意义。他说:“在这样国难日益严重的时候,为什么还来干戏剧运动?或者有人这样说。我们的回答是,正因为有这样严重的困难,所以要干戏剧运动。……目前威胁我们最紧迫的莫如外患与天灾(注:这里的“天灾是指那年徐州一带的大水灾。田汉曾亲自前去视察目睹广大劳动人民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惨景而执政者竟袖手旁观,无动于衷,不禁大为愤慨。《械斗》演出后半个月,中国舞台协会第二次公演剧目就是《洪水》),中国民族呻吟在这两者的压迫之下,毫无办法。……这实在是极可痛心的事!既然古人有言:‘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们几个戏剧研究者不敢自忘其责任,乃在这样的时候,组织这一次公演。”

意思是很明白的,国难当头,国民党政府坚持不抵抗主义,我们只是一群戏剧工作者,借舞台来激励人民,唤起人民,要大家不要忘记国难,而速图自救之道。《械斗》演出之前,在全国许多大城市中,我还想不出有哪个剧团能在国统区公开演出这样要求全民抗战的戏剧呢。

我不清楚当田汉构思《械斗》剧本的时候,他知不知道在这剧上演4个月以前,中国共产党早已经从延安发出《八一宣言》(我是1948 年到解放区后学习毛泽东同志的著作才知道的)。田汉同志当时如果已经听到过有这《宣言》,那么他这剧本就是根据中央的精神构思的,至于剧本没有体现得清楚,那主要该由我负责任,是我没有把剧本写好。如果当时他并不知道有这一《宣言》那应该说他的剧本倒不谋而合了。

不幸,《械斗》正在南京上演的时候,各种流言语纷纷传来了:什么田汉在南京大过戏瘾,南京是一片歌舞升平,甚至说田汉演戏是为南京涂脂抹粉等等,人言啧啧,不一而足。这些责难,自然也传到了田汉的耳朵里。有一天,我去看他,催他写《洪水》的剧本,希望他快点写出,演员们在等着排演。不知怎么谈到了外间那些传言,田汉对我很严肃地说:“他们(指国民党)不准我离开南京也不准我去上海,但他们却同意我在南京搞搞戏剧的活动。他们把政治和艺术分开了,我们是要把艺术和政治结合在一起的。”(大意如此)他的话给了我很深的印象,他对戏剧的严肃态度永远值得后学者记取。

针对上述各种流言蜚语,于是田汉又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短文,作为答复,他说:

“冒着种种困难,甚至于各种流言蜚语,我们组织了这次公演。我们的目的是在使戏剧运动和当时日益严重的国难联系起来,再使艺术运动有所推进。”

“话剧运动的路是不平坦的,20年来我们的努力只能得到这一点点成绩者,也不仅是我们剧运本身的责任,但是我们绝不悲观,我们的背上虽然背上很重的十字架,我们仍当勇迈地前进,走向牺牲的祭坛。当我们相信,我们是对的,有意义的时候,对于那些无聊的推测与中伤不屑估计的。当我们发现,我们知道,理解和力量有不够的时候,我们等待着公正的进步的批判,我们也预备从事实上借此作有力的回答。”

田汉的话说得很沉痛,但他是坚强的,对于那些流言蜚语,他不屑与之答辨,他要用实际行动来回答,他这样说,也是这样做了。

05

一幕小插曲

后来,曾经有人这样说过:“田汉在南京,是战斗到敌人的心脏里去了。”

《械斗》演出结束不久,正在流言蜚语声中,有一天突然接到国民党宣传部由副部长方治出面的一份茶话会的请柬,说明是欢迎参加这次演出的全体人员的。我记得,当时有一部分人员,如大力士查瑞龙等和在第二次公演中没有角色的演员都已先回了上海。洪深先生和唐槐秋也因各有公务在身离开了南京。接到请柬的时候,也有主张不去参加的,最后,还是田汉说了:“既来到了南京,人家表示欢迎你,拒绝也不好。”结果都去了,田汉、云卫和我也去了。主人方面,除方治外,有徐悲鸿、华林、王平陵和一些文艺界、新闻界人士,济济一厅。茶会开始,方治先讲话,他先向参加这次演出的,特别是来自上海的演员们表示欢迎。然后讲了这次中国舞台协会的演出对推进南京的戏剧运动所起的作用。说了一番言不由衷的捧场话之后,最后才转到正题。他说:“诸位出了很大的力,非常辛苦,应该受到慰劳。听说你们这次演出,因为开支大了,赔了些钱。你们演戏已经够辛苦的了,哪能还让你们赔钱?这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这时候,应云卫正坐在我的旁边,在桌子底下用脚碰了我一下。我们继续听方治讲下去:“因此,你们无论有多少困难,宣传部都可以帮助你们解决,这也是理所应该的。”接着徐悲鸿、华林、王平陵等相继发言,也都说了一些赞扬的话,表示关怀。末了,轮到请田汉讲话了。我和云卫都很替田汉担心,对刚才方治当众公开笼络的一番话,他将采取什么态度。只见田汉在一片掌声中站起来了,经常带在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十分严肃地发言了。在讲了几句向南京文艺界的关怀表示感谢的话之后,他说:“我们这次演戏,的确是赔了些钱,我们这多年来演戏,是经常赔钱的。但是我们有一个信念,我们在舞台上赔的钱,我们还是要从舞台上捞回来。方先生的好意我们表示感谢,我还希望方先生要“君子爱人以德’……”以下的话,我就记不清了,但我没有忘记,他在那天的发言中也没有拿《械斗》的内容借题发挥。

徐悲鸿剧评《中国舞台协会之成功》

会散了,我们都认为田汉在这个场合,作出这样的回答,不卑不亢,是相当得体的。

我以为这桩公案就算了了,想不到事出意外,隔了一两天,有位在中学时期曾教过我书的先生到我家来看我。对我说:“那天开会,方治先生说的话是真诚的,田先生未免太认真了。今天方先生让我送点钱(注:是两百还是三百元,我记不清了)来,是送给上海来的演员作盘费的,就请你给代转一下吧。”我说:“上海的朋友一时还不走,他们等着第二次公演呢!再说我只参加演出,并没有参与他们经济方面的事情,由我转,怕不太合适。”就这样,我推辞了。后来我把这事告诉了田汉,田汉淡淡地说了句:“他怎么这样?”停了一会,他对我说:“以后不必再提了。”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怕涉及这位先生,影响到他们之间的友谊。

06

洪水》——又一次匆促的演出

中国舞台协会第二次公演的剧目是《黎明之前》(独幕剧)和《洪水》(三幕剧)。《洪水》按原定计划应该是紧接着第一次公演的《械斗》之后演出的。田汉同志在《械斗》公演时的《幕前致词》中早就告诉了观众:“……组织这次公演《械斗》以攻击中国民族勇于私斗、怯于公战的劣根性,《回春之曲》以唤起大家不要忘记国难而继续四年前(按指九一八事件)奋发的精神,《晚会》写国际风云中青年男女的觉悟(按:此剧因剧本未完成,未演出;直到 1936 年7 月间剧本才脱稿,曾以田汉、阳翰笙二人合作名义发表于南京《新民报》),《洪水》则鼓励民众再接再厉与自然的奋斗。”后来因为《械斗》提前结束,而当时《洪水》剧本尚未着手,于是只得将《洪水》演期推迟,作为第二次公演的剧目。

田汉同志从事戏剧运动以来,向以“野生艺术家”自居,有别于那些只依靠‘官方’资助的戏剧运动家们,这是他的一大特色,但毋庸讳言,也因此产生了工作不正规、缺乏计划性的另一特色。在他的心目中,似乎只要写出了剧本,便一切都完成了;他较少考虑到一出戏的演出,除了剧本之外,还有待于导演、演员以及全体舞台工作者的共同努力和密切合作才能完成,而从事这些工作也都需要有充分时间的。他的剧本往往是在临上演前几天才完稿,然后在十分仓卒的时间中搬上舞台。第一次公演的《械斗》如此,这次的《洪水》更是如此。《洪水》是我第一次导演田汉的戏,对我来说,倒是一次很好的舞台锻炼。

《械斗》是 12月7日停演的。按照惯例,似乎应该等《洪水》剧本脱稿以后,才考虑上演的时间,而《洪水》却不然,它是在剧本还未着笔的时候,上演的日期和地点便早已预定了:演日期从 12月21日起,地点是世界大戏院。剧场既已订定了,上演日期自亦无可更改。这无异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这种办法施之于戏剧演出,偶一为之则可,经常如此,是不相宜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眼看离开正式上演的日期不过一个星期了。我和应云卫都很焦急,尤其是云卫,他是这剧的舞台监督,舞台设计和制作都需要抢时间的。我们商量好,再去“逼”他一下。朋友们都知道,田汉写戏,常常是“逼”出来的。

我们一起到了忠林坊田汉家里,顾不得座中有客,一开口便催问《洪水》剧本,我说:“如果再不开排,21日上演怕赶不上了。”田汉似乎也着急了,说:“第一幕已经写完,油印去了,今天可以印好;幕已写了一半和三幕一起,三天之内准赶完。明天你可以把第一幕先排起来,怎么样?”我说:“没有看整个剧本,怎么能先排第一幕呢?”他说:“这个戏和一般的戏不同,是一出群众戏,没有主角;情节也比较简单。故事就发生在一条大堤上,三幕都是外景,不太费事。”接着,他把全剧的剧情,几个较重要的角色以及对舞台装置的要求简单地谈了谈。

未看到全剧剧本就开始排戏,对我来说,实在是缺乏经验;但是大局已定,势成骑虎,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他也答应由他负责通知演员和其他有关人员第二天上午9 时到公余联欢社排演场集合,他自己也准备到场。

第二天上午不到9时,田汉同志和演员们陆续来到排演场。我要田汉同志先和演员们谈谈剧本。照例,这应当是导演的事,但由于导演对剧本也所知不多,只得由作者亲自出马了。田汉因为急于要回去赶写剧本,只简略地谈了剧本的中心思想,至于剧情、人物等他都没有细谈,只说“你们看了剧本就明白了。”他的谈话内容,我现在还有印象的有如下几点:

(1)剧中所写的情节都是他在 9 月间视察徐州灾区时所耳闻目睹的事情,都是有现实生活根据的,不是作者凭空想象的;

(2)尽管历来政府当局都设有治理水灾的专门机构,然而真到了黄(黄河)水成灾、十分危急的时刻,遭灾的与黄水搏斗的还是农民自己。几千年的中国农民便是被这样的现实支配着的。因此传统的封建迷信心理便时刻盘旋在农民的头脑里,当他们自己的力量无法抗拒水灾时,便不得不去相信龙王爷,相信镇水的铁牛会吼叫,相信游方道人说的玉皇大帝能救灾的鬼话。可是戏中展现的事实回答了他们:堤决口了,铁牛并不曾吼叫,龙王爷连自己的家(龙王庙)也被洪水吞没了!最后,农民们终于觉醒:要救灾只有靠自己,靠自己筑堤,自己打桩,自己护堤。

(3)靠自己就得把农民的力量组织起来,团结起来。剧中最后将对那些只顾本村的局部利益而不顾共同利益的农民给以强烈的谴责。(大意如此)

《洪水》插曲

我们正准备开始念剧本,田汉在一旁看见那油印本,不禁皱眉说:“这本子印得这么模糊,怎么行哪!”想了一想,又说:“你们今天先用这本子排着,我立刻想办法补救。”我们也想不出他会有什么办法补救,勉强把剧本读完了。谁知第二天一早,完全出于我的意料,看见《新民报》上忽然把《洪水》的剧本公开发表了,剧本前面还加了一段小注:“这一个三幕社会剧的草稿迄今尚未全部完成,本未到发表时期,而油印本字迹模糊,因托《新园地》(注:《新民报》副刊)编者暂以‘台本’样式刊出······田汉附识。”我想这大概就是田汉所说的“补救”办法吧!他却万没有想到报纸上每天发表的平均不过二千余字,当它刊出的同一天,我已经把第一幕排出来了;当剧本于12月31日全部刊登完毕时,《洪水》的演出也早已结束了。人说田汉有时很糊涂,这也是一例。

戏从17日开排,第一幕整整排了一天;18 日上午送来第二幕,19日下午又把最后一幕送来,至此,全剧完稿。我日夜赶排直到20日下午才勉强把三幕戏从头至尾串排了一遍。当天夜里等剧场放映的夜场电影散了以后,又和演员及舞台工作人员一起连排景带走台,整整折腾了大半夜才告结束。

由于这个戏是在边写边排中完成的,仓促潦草,自所难免。起初,我自己也有点信心不足,深恐未能很好地完成剧本的任务,但是一想到我们的演员大都是舞台上富有经验,都有熟练的表演技巧的,只要能紧紧地抓住剧本的思想主题,善于掌握舞台节奏,控制舞台气氛,再加上在主要场面,特别是每幕戏的闭幕时,能表现出应有的激情,我相信戏还是会激动人心的。后来的演出实践证明:我的估计还是有根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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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后,有一位熟悉协会情况的朋友在他写的一篇《洪水及其演出》的评论文章中指出:“据我所知,‘舞协’(指中国舞台协会)这一次的演出,筹备、排演,为时都很短,大有热炒现卖之嫌。这一点其根本原因乃是由以游击精神为根本出发点之故。固然游击精神并不是绝对可以非议的,但是热炒现卖则万万要不得。舞协这次演出,因每个参加者都富有经验,故未至失败,反而成功,如果能加以严格的、较长时间的筹备与排演,其所收的效果必然地会更好的。”我以为这个批评是中肯的。《洪水》剧本显然也是由于仓促的缘故,使得作者后来不得不将原剧从三幕剧改成为一幕两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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