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建国初期在北京创建中央戏剧学院，以欧阳予倩、曹禺、张庚、光未然为首的院领导集体，特别注重以民族的传统艺术培育学生，把我国新一代戏剧艺术接班人，根植于民族的土壤之中，欧阳老等学院领导人的远见卓识，在五十年后的今日得到了验证，在当今戏剧创作和演出处于困惑和彷徨的时候，更感到欧阳老办学思想的正确和深刻。

欧阳予倩院长在上课

中央戏剧学院是以华北大学第三部(文艺部)为基础，吸收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和东北鲁迅文艺学院部分师生所组成，建院初期并不完全是一所培养话剧人才的专业学院，除话剧系、舞台美术系和普通科之外，还有歌剧系、舞蹈运动干部训练班和舞蹈研究班。由于她的多学科综合性，学院集中了戏剧、音乐、舞蹈、美术等各方面的专家学者，以欧阳予倩为首的院领导成员都兼任着为学生授课的任务。欧阳老主讲戏曲艺术课，在讲理论的同时，还以身示范，边唱边做，用一种异常生动的授课方式，把戏曲艺术的四功五法传授给学生，使这一批对戏曲比较陌生的学生，在愉悦中接受戏曲，热爱戏曲。曹禺讲戏剧文学课，他曾经以老舍的剧本为范例，讲戏剧语言的创造和方言土语在戏剧中的运用，曹禺用道地的北京方言土语朗读《龙须沟》，他读得如醉如痴，完全被老舍的语言艺术给迷住了，边读边评赞不绝口，经常忘记了下课的时间，一再延时，同学们聆听指教，无一退场。张庚讲解放区秧歌剧运动与新歌剧《白毛女》的诞生，把革命和文艺的关系阐述得十分精辟。欧阳予倩温文尔雅和蔼慈祥，曹禺博学多才热情奔放，张庚深邃冷静逻辑性强，其它还有周贻白讲授《中国戏剧史》颇有急风骤雨雷霆万钧之感，而焦菊隐讲授《外国戏剧史》则细谈慢说如泉水淙淙，马可讲授的《音乐作曲》如蓝天白云清纯明朗，而舒强讲授《导演学》幽默轻松妙趣横生。艺术家们都有自己鲜明的个性，讲课也就会出现各种不同的风格，听这些大师们讲课是接受一次艺术的洗礼，也会得到极富魅力的艺术享受。

欧阳予倩院长在给学生做示范

由于中央戏剧学院建院初期是一个以话剧为主、兼容并包多学科综合性学院，因此学生所需要的知识面很宽，欧阳老凭着他的人缘儿和威望，经常聘请社会名流担任客座教授，在一个不太讲究的小礼堂里，全院师生数百人，坐在小马扎(用帆布和木料制成的折叠小凳子)上听大课，开讲之前，欧阳老都要对主讲人作一简要介绍，以加深学生的印象。当时担任中宣部长的周扬,既是上级领导,又是文艺理论专家，一学期要来学院数次，讲授对民族文化遗产的继承，以科学的态度对待文化遗产，提高对民族文化遗产的认识。其它如梅兰芳、程砚秋，小白玉霜、侯宝林、魏喜奎等都相继到学院来讲授他们的艺术经验或专业性很强的唱、做、念、舞等问题。阳翰笙、艾青、丁玲、贺敬之等讲授文学名著或分析他们自己的作品，并列出一张中外著作的名单，要学生限期内读完，并写出阅读笔记，以此督促学生养成阅读的好习惯，从而提高学生们的文学修养。

1960年，欧阳予倩、田汉与中岛健藏亲切交流

徐悲鸿当时在中央美术学院开《欧洲美术史》课，欧阳老要有关部门联系，争取戏剧学院的学生们去旁听，我记得我们以虔诚的心情步行到帅府园听大课，徐先生气色不太好，又是两鬓斑白，当天穿着一件灰蓝色布衫，讲一口浓重的江浙普通话，学生中北方人居多，能听懂一半就算不错了，但徐悲鸿先生简朴平易孜孜不倦的学者风范，终生不忘。

回顾学生时代，有幸亲耳聆听当代著名艺术家们的授课，是一种幸福。当时年轻初入艺门，虽未能完全理解其真谛，但他们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他们渊博的知识，高尚的情操，真诚平易的学者风范，潜移默化悄悄地影响着一代人的成长。我记得某电视台记者在一次采访中问道：“在‘中戏’学习的岁月里，你主要学到了什么?”我的回答颇为简单：“做人，做一个刚直不阿的人。”

欧阳老院长特别强调：“干戏的人，要爱看戏，多看戏，剧场便是课堂。”当年凡是在北京演出的名演员、好剧目都给学生们一些赠券，看完戏还要在小组会上发言，逼着你用心看戏、想戏、评戏。当上海的盖叫天在北京上演武松系列剧《打店》时，正逢欧阳老在讲授戏曲艺术课，在正规的讲课中有意识加进一些介绍盖叫天的内容，还特别嘱咐学生：“今晚要看的盖叫天是一位难得的好演员，请注意，他在不同环境气氛中对眼神的运用。”

有一次程砚秋在前门外中和剧场演出《荒山泪》，学生们曾经听过他的讲课，特别想去看看这位身材魁梧的先生是如何扮演悲剧中这一少妇的。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北京的交通条件还不是很理想，学生们是徒步到前门外看这一场演出的，时值隆冬季节，冰天雪地,步履艰难，看完戏回到宿舍已是午夜时分，我们的头上脸上都结了一层晶莹的冰花。这场戏看得十分艰苦，但程先生幽怨婉转时断时续的唱腔征服了我们，简直忘记了他讲课时魁梧的身影，而被他塑造的人物所感动。

欧阳予倩与梅兰芳（右2）、齐白石（右3）、汪霭士合影

当年在北京经常演出的名伶：梅兰芳、李少春、李万春、谭富英、裘盛戎、萧长华、张云溪以及评剧的新凤霞、小白玉霜和曲艺界的侯宝林、魏喜奎等精彩演出都给予观摩的机会，就连福建泉州的木偶戏晋京演出，也不轻易放过，欧阳老把泉州的老艺人请到学院来，在小礼堂演出，开演之前，欧阳老认真地作了介绍,特别提到木偶戏表演与戏曲表演的血缘关系，让同学们注意木偶戏的某些动作与艺术处理，在戏曲表演中仍能找到它的影子，如木偶无戏时即挂在后边“休息”，戏曲演员在舞台上无戏时不必下场，可以背对观众站在舞台后部，这种可实可虚的艺术处理与木偶戏是相似的，经过专家指点，不只是好奇或是看热闹，而是从观摩木偶表演中，验证了戏曲史论课的某些道理。

1952年，第一届全国戏曲观摩演出大会会场

至今我认为最让人回味的观摩，莫过于建国后第一届全国戏曲大会演，在此期间观摩了许多从未见过的地方剧种，使年轻的学生大开眼界,如川剧、粤剧、湘剧、越剧、秦腔、晋剧……等,其中观摩中南代表团的汉剧专场，可以说是“缘分”的象征，就在戏剧学院小礼堂演出《千里送京娘》、《打花鼓》等，陈伯华、李罗克、花碧兰等武汉的名角儿就住在戏剧学院宿舍里，排戏、开会、吃饭、练功……天天擦肩而过，我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他们，万万没有料到我毕业后就分配到中南行政区，在武汉“插队落户”了，武汉成为我的第二故乡，汉剧是我的家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