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的帷帘徐徐拉开，悠扬的前奏曲声声传送，父亲田汉创作的话剧《文成公主》历经了十年劫难，又以它瑰丽的色彩，重新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此时此刻，我是多么思念父亲！要是他还活着，又来到我们身边观看演出，那该多好啊！但是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爸爸离开人世已经十一年！（注：1979年田汉先生获得平反昭雪）多少往事历历在目，抚今追昔，百感交集。

▲田汉与女儿田野

1959年爸爸写完《文成公主》后，虽则又添了几茎白发，可精力不减当年，他对我说还打算写好多、好多戏呢。就拿《文成公主》来说吧，爸爸写了话剧，还想改编成歌剧和戏曲；写完了第一部，他还要写第二部——文成公主在吐蕃（今西藏）期间的故事，并准备带着我沿着公主入蕃的路线去西藏，瞻仰大昭寺文成公主的玉容，搜集关于她的遗闻轶事，为进一步创作做准备。他一心要为人民多写剧本，可谁料到他的宏愿毁于浩劫，他再也不能为人民握笔疾书了。就在1968年那个冰冷的冬天，爸爸被活活地折磨死了，《文成公主》竟成了他生前最后一个话剧！如今被颠倒了的历史又重新颠倒过来，寒冰解冻，沉冤大白，被禁锢了十来年的《文成公主》又重见天日，在百花苑中重吐芳香，为祖国为人民继续做出有益的贡献。

▲《文成公主》剧本封面

是璞玉还是顽石？是香兰还是粪草？人民自有公论，历史已经做出回答。我不由得追忆起1959年爸爸构思《文成公主》的情景，那时，我就在他身边……。爸爸曾说：文成公主是我国历史上对民族团结有很大贡献的一位女子，她受她父亲唐太宗的影响，胸怀大略，有坚定的意志和远大抱负。贞观十四年，她奉唐太宗“利乐边民”、“巩固唐蕃亲好”的宏愿，离开故土，告别亲人，万里而行，远嫁吐蕃。她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成婚，辅佐丈夫治理吐蕃, 积极传播中原文化，加强汉藏团结，促进社会进步，是很了不起的。一千三百年来，藏族人民一直崇敬她，流传她的故事，供奉她的塑像，可是我们的文艺作品却很少接触到她的故事。爸爸认为应该写文成公主，而且一定要写好，通过文艺作品来加强汉藏团结。爸爸的话使我懂得了他为什么要写这个戏。

▲1960年江苏省话剧团演出《文成公主》，田野饰文成公主，张辉饰松赞干布

▲田野饰演《文成公主》剧照

尽管爸爸要写这个剧本起意颇早，但决定动笔是受到了周恩来总理的嘱托。1959年3月19日爸爸到中南海见了总理，回来之后非常兴奋地说：“我要写文成公主了！”随后他就满腔热忱地立即开始了工作。周总理交下的这个担子可不轻！一向写戏以快手著称的爸爸碰到了难题：有关文成公主的历史记载很简略；写文成公主的剧本和文学作品又几乎没有，但是我没有听到爸爸说过一个难字。他走访了不少参加过西藏平叛的记者和入藏工作的工作人员，记录了他们提供的素材和藏族的风俗习惯，收集了大量关于文成公主入蕃的故事传说和神话、各种有关史料、有关地图和绘画……。他日以继夜、不顾辛劳地阅读、思考。为了弄清历史上某个问题，他曾专门去请教历史学家翦伯赞先生；为了了解佛教方面的知识，他又走访老朋友巨赞法师，听他的指点和意见。爸爸这样辛勤劳动，使我亲身感受到一位老作家对创作的态度是何等的严肃、负责，又是何等的刻苦、谦虚。爸爸正是下了这番功夫，耗费了许多的心血，才把《文成公主》写活了。正如他自己要求的那样：“件件事都要有历史根据，又要写出戏来；戏要合乎逻辑，符合历史的真实。”

▲田汉在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排演《文成公主》时在排练场帮助演员熟悉剧本（纳一摄影）

1959年冬天，话剧《文成公主》的第一稿完成了。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和我们江苏省话剧团同时进行了排演，周总理十分关心这个戏，亲自观看青艺的彩排。总理指出：《文成公主》应该以宣扬民族团结为主，汉藏千年来是一家，是和睦友爱的。对此爸爸非常重视，他认真思考了总理的意见，对剧本作了较大的修改。他把戏的矛盾冲突放在和亲与反和亲的斗争上，深化了民族团结亲好的主题。

▲1960年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演出《文成公主》，吴雪饰松赞干布，郑振瑶饰文成公主

他在创作第一稿时，正值西藏平叛之后，民主改革之前。爸爸了解了西藏农奴主和喇嘛寺对藏胞的残酷压迫之后，把这部戏的焦点放在农奴与农奴主的矛盾上，并设想把它写成悲剧。当时唐朝是封建制，唐太宗的“贞观之治”比较开明，而吐蕃还是奴隶制，比较落后。当文成公主到了吐蕃境地，亲眼看到藏民遭受奴隶主的残酷压迫和悲惨的生活，她就急想对那里的落后状况加以改革，但却碰到了奴隶制的问题，这就遇到了难以克服的困难和阻碍。例如：公主保护下的藏族女奴尼玛，被她的头人劫走，挖掉了她的双眼。又如与公主同行的唐大人、柳夫人，也因奸人加害，牺牲在怒江波涛之中。这些场面的确是很感人的，但为了更好的体现这部戏的主题，爸爸把这些都割舍了。

▲上海戏剧学院藏族班学生毕业演出《文成公主》话剧海报

▲上海戏剧学院藏族班毕业演出主要演员

修改之后的第二稿，是从正面宣扬民族团结的。在他的笔下，吐蕃英主松赞干布仰慕大唐，派重臣到长安请婚，要求亲好，唐太宗也主张民族团结，统一国家，将爱女远嫁吐蕃，双方都有诚意。之后公主入蕃，一路上遇到奸人破坏及对和亲势力的种种阻挠。吐蕃的主战派反对团结和亲，设置重重障碍，使文成公主到不了拉萨，见不到松赞干布，而文成公主一定要完成父皇“睦邻怀远”的圣意，实现她“利乐吐蕃百姓”的心愿，就是有重重磨难也阻挡不了她入蕃的决心。

▲1960年3月，田汉陪同周恩来、贺龙、齐燕铭、吴晗观看话剧《文成公主》

这里，特别要提提爸爸重新结构的一场好戏。第一稿的第八场是悲剧气氛很浓的一场戏，现在改成浪漫主义色彩很浓的一场戏：“山虎变成月下叟”。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在怒江边射虎巧遇，虽然各自都隐瞒了身份，但是他们都有愿意唐蕃亲好的念想和深厚情感。共同理念使这对新人一见如故，一拍即合。通过巧妙的安排，彼此都透露了对方就是自己倾慕爱恋的人，但又不轻易承认。这场戏既揭示了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初见时的委婉深情，又增添了浓郁的抒情气氛，很有诗意。最后全剧以文成和松赞干布在布达拉宫举行盛大婚礼而告终，是个喜剧结局，这和爸爸原先的设想完全是另一个面貌了。我很喜欢第二稿，因为它的主题更鲜明，更符合历史的真实和国家的民族政策，也更有利于对现实的认识。二十年后的今天重读《文成公主》，加深了我对这个问题的认识。

▲田汉（右一）陪同班禅（中）李维汉（左）汪锋（右二）观看《文成公主》后上台祝贺

▲田汉"送《文成公主》入藏"诗及叶浅予速写

爸爸写的戏，爱憎总是那样强烈，那样鲜明。文成公主这部戏突出了“唐蕃是一家”，从头至尾洋溢着民族之间的亲好团结。作者歌颂文成公主,不仅是歌颂一个历史人物，而且在于历史与现实的紧密结合。《文成公主》写在西藏平叛事之后，那时藏族人民进入了历史的新时代。农奴制成为历史，百万农奴通过民主改革站起来了。爸爸就是希望用历史上民族团结的情况，歌颂汉藏两族人民在新的历史基础上的团结，并希望进一步巩固这种团结。

▲田野与张辉

▲1956年，张辉在电影《家》中扮演觉慧

今天的中国需要安定团结的局面，尤其是各民族的团结！没有安定团结的局面就没有国家和人民的一切。所以重演《文成公主》仍然有着重大的现实意义。一个三百多年前的文成公主，在历史上为民族团结做出了贡献，我们更当坚定不渝地维护各民族的团结亲好，直到千秋万代！这是作者的遗愿，也需要我们满怀激情，在排演中努力去实践它、体现它。

▲田野张辉夫妇与祖母易克勤、父亲田汉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