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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与研究

回龙桥畔试新声

时间:2026-07-26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欧阳威

1927年3月北伐军占领南京之后,受陈铭枢先生之邀,欧阳予倩先生到南京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政治部戏剧股工作,意在创办国民剧场,宣传北伐。陈先生是著名爱国人士,北伐名将,挚爱文化,欧阳予倩先生认为他对文化很有造诣,赞同他的见解,因此与他成为朋友。之后,欧阳予倩先生与田汉先生合作,在“南国艺术学院”担任戏剧系主任。


1928年11月,在时任广东省政府主席李济深先生和第十一军军长陈铭枢将军的共同邀请下,欧阳予倩先生于由上海赴广州。据欧阳予倩先生说,他到广州去之前,陈铭枢先生曾写信给他,请他到广东帮助改良粤剧。因为他不了解广东戏剧界的情况,当时没有一口答应。欧阳予倩和陈铭枢先生是朋友,也很相信他,内心是想去广州看看的。后来他们之间有两次通信,可巧陈先生到了上海,彼此相见畅谈了一回,还把介绍他认识了李济深先生。李济深先生对他说,“广东的民众极有进取的精神,而且凡办一件事,力量容易集中”。他说:“就随主席去看看情形吧”。这次谈话以后又停了差不多将近六个礼拜他才与陈铭枢同船来到广州。作为南国艺术学院的戏剧系主任,欧阳予倩先生能够答应李、陈二位先生的邀请到广州工作,还因为他认为当时在上海十分活跃、包括“南国社”在内的四个新剧团体“声气相通,没有隔阂”,戏剧活动比较顺利,也有相当的成绩。到了广州,还可以与“南国社”等团体相互声援,否则他还是要回上海南国剧社去的;如果他能够在广州落下脚,肯定还是要邀请田汉先生他们到广州去。欧阳予倩先生对“南国社”欢送他的朋友说,这次到广州去,是为了开展戏剧运动。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什么地方都可以。不论我在汉口还是在广东,在追求进步戏剧这一点上与大家都是相同的,几年之后,一定会有一番新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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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予倩《宝蟾送酒》剧照

欧阳予倩先生南下广州,对于李济深和陈铭枢先生来说是为了改良粤剧推进新风,对于欧阳予倩先生来说,还意味着推进他心目中的戏剧运动。他很希望广东的戏剧不是贵族阶级的玩物,不为买办流氓所支配,而是服务于民众的。他对广东的戏剧运动抱有希望,主要是因为广东是革命的策源地,同时还有李、陈两位先生的有力提倡和支持。客观地说,如果没有对陈铭枢、李济深先生的为人和对文化艺术事业真心支持的认可,欧阳予倩先生也是不会离开上海去广东的。在南通时他与持“实业救国”理念的张謇先生合作,这次是与广东省政府的朋友合作,这对于他推进戏剧运动在本质上都是一致的。对此欧阳予倩先生认为,如果能够借重李济深、陈铭枢先生主持的广东省政府,推进戏剧运动的效果会快些。那时像欧阳予倩和田汉那样的艺术家,“差不多个个都是穷光蛋,卖文不足以维持生活,当当又没有东西。每逢公演,总是一块两块的去凑,凑不齐便延期,”服装和布景都没有。如果有政府帮忙多少总会好些。他说,在那样的年代,能有李济深、陈铭枢先生这样懂得艺术的重要性,希望在广东打下戏剧新基础的人,是值得称道和感动的。

之前欧阳予倩先生对广东那里的情景并不了解,因此在着手建立广东戏剧研究所之前,他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熟悉情况。经过一番考据他对广东戏剧有了一些初步认识。他认为广东戏本是汉调;当时由湖南人转过来的旧戏剧本,完全和汉调一样,即便是胡琴的过门也还带有些湖南味道。总的看,广东戏的优点在于通俗性和平民化;不足则在于不统一、不调和,缺乏戏剧组织,戏剧创作中对人物的塑造、性情的描写更是薄弱,因此的确有推进和改革的必要。

与欧阳予倩先生在南通办伶工学社和更俗剧场时的思想和实践相比,广东戏剧研究所的艺术实践有了很大的不同。在建所宗旨上,研究所的定位是研究机关,但目标是“创造适时代为民众的新剧”,视野更为宽广,着眼改良和创新,而不仅只是办好培养戏曲人才的“俳优养成所”。在“广东省立”这个背景下,有李济深、陈铭枢先生的支持,欧阳予倩先生把办所的宗旨设计得更加接近他的理想。他心中的戏剧是民众的、中国的也是世界的;建设国家剧场与地方剧场的梦他早就做过,但没有机会和条件去实现。他设想,在广东推进戏曲、歌剧和话剧都是并重的,京剧和粤剧也是并重的,谁也不是谁的标准。虽然天才万能是做不到的,但在过渡时代,他需要做一个多方面的指导者。他还设想,在广州起码得有个小剧场吧?要组织一些青年,把有代表性的欧洲近代剧顺着次序表演一下,一面演中国的创作。从实际发生的情况看,在三年的时间里,他的这些想法部分地实现了。

首先,搭建了综合一体的戏剧文化教研平台。广东戏剧研究所在结构上看有三大职能,即戏剧研究、戏剧教育和戏剧文化传播。戏剧研究职能由丛书编辑部、戏剧周刊社和戏剧杂志社履行;戏剧教育由所属戏剧学校和音乐学校履行。戏剧学校分演剧系和戏剧文学系,演剧系下设话剧班和歌剧班。音乐学校下设师范科、专修科和技术部。大剧场和小剧场都由所直属,而所的领导机构包括总务、剧务和编纂股。编纂股直接负责编辑部、周刊社和杂志社,负责交流和传播戏剧文化。这是一个集教学、科研、演出、出版发行为一体的综合性戏剧文化平台,在当时具有独创性,就是在今天也是少有的。90年前建立的这个体系,展现了现代戏剧教育、科研和演出实践的框架,体现了欧阳予倩先生的整体戏剧观。通过运筹与戏剧文化相关要素和环节的联动,带动戏剧文化的整体发展。

第二,推进了广东戏剧教育的现代化进程。演剧、戏剧文学和音乐专业录取初中和高中毕业生,还有个别的大学生,这从根本上跳出了“私家歌僮养习所”和“科班”的旧框框。演剧专业学生一半学话剧,一半学歌剧,融合了“新的艺术”和“魂的艺术”,描绘了建立中国“新歌剧”的理想和方向,体现了现代戏剧教育的丰富内涵。在课程体系上,戏剧学校设置了一套系统化、专业化的课程。演剧系学生要学习国文、外国语等文化课;学习戏剧理论,戏剧艺术史等专业基础课;学习表演术、“化妆术、武术、跳舞、音乐、小曲、粤剧、皮黄、舞台装置”等专业课。戏剧文学专业培养的是能够普及戏剧教育,促成戏剧运动的戏剧文艺专门人才,强调了除专业素质外还要具备对戏剧运动的组织管理能力。在专业基础和专业课方面,要求学生学习戏剧概论、文学概论、艺术概论、现代思潮、当代文艺、名剧研究、编剧术、音乐理论、戏剧史、导演术、话剧实习、外国语等课程。音乐专业则以“培养音乐专门人才,创造中国新音乐,促成新歌剧之实现为宗旨。”必修课有读谱、乐理、和声学,音乐史、艺术论;主修课包括唱歌、钢琴、小提琴、中提琴、低音提琴、大提琴、横笛、高音箫、低音箫、大喇叭、小喇叭、大号、小号、竖琴。副科有英文、法文和体育。演剧系把话剧和歌剧合在一起,加上音乐系的设立,反映了欧阳予倩先生对各个艺术门类内在联系的深刻认识,展现了他的整体戏剧观和促进形成中国新歌剧的理想。通过上述课程体系的设计和组织实施,打下了广东通过现代戏剧教育培养混合型艺术人才的基础。



欧阳予倩讲课图


第三,形成了新型戏剧艺术教育方法。广东戏剧研究所在戏剧教育方法上,一方面延续了欧阳予倩先生在南通伶工学社专业与文化教学并举,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基本模式;另一方面根据办学要求和广东的实际进行了很多创新实践。在专业课教学上,欧阳予倩先生要求学生必须能够背诵台词,排练时不准拿剧本,每一个主要动作,他都要亲自做示范,以打牢学生的基本功。戏剧教学方面,欧阳予倩先生强调戏剧教学要与艺术实践紧密结合。他请来许多艺术大家到广州戏剧研究所工作:请戏剧大师洪深先生担任戏剧学校校长,请著名戏剧家唐槐秋先生担任剧务主任;请大音乐家马思聪先生担任音乐学校校长等。办所之初,他就抓紧邀请田汉先生率领“南国社”主要成员来广州演出交流。戏剧大师齐聚羊城,掀起了戏剧文化的热潮,给学生提供了难得的学习经历。京剧北派武生名师的点拨,使学生掌握了北派各种武功的特点,并运用在粤剧表演和改良过程之中。欧阳予倩先生敢于创新,因地制宜,根据广东特点,组织学生用粤语演出了他创作的话剧《车夫之家》和日本作家谷琦润一郎的作品《空与色》。他指出:“提倡国语是一事,演戏又是一事。非国语不能演戏是错误的,粤语虽然语音低,只要均衡配合,妥当处理,演出话剧是没有困难的。”学生通过综合性、实践性强,艺理结合的科学教学方法,不仅学会了技巧,更学会了思考。

第四,促进了戏剧艺术理论的发展。广东戏剧研究所的一大亮点是戏剧科研。欧阳予倩先生认为,对戏剧进行系统的研究是十分重要的。他和胡春冰先生等同事,除日常办公外,每周都要完成24课时以上的授课,但仍然要挤出时间带头开展研究和写作。在广州期间,欧阳予倩先生撰写了《怎样完成我们的戏剧运动》《戏剧改革之理论与实践》《用粤语演话剧》《戏剧运动之今后》《陕西易俗社之今昔》等理论文章和《予倩论剧》《自我演戏以来》等著作,梳理戏剧理论,总结从艺实践。通过《戏剧》系列期刊的出版发行,使研究成果得到转化,先进的戏剧思想和理论得到广泛传播,一些内容至今仍然散发出超前的思想理论魅力。

第五,培养了一批戏剧、电影艺术骨干。广东戏剧研究所虽然开办时间不长,但完成了一个教学周期,培养出相当数量的艺术骨干。影剧双栖的毕业生卢敦先生说,广东现代话剧的出现是在广东戏剧研究所成立之后,主要表现是在剧本和演出两方面。自那以后,话剧就有了较为完整的剧本,演员都是按照剧本的对白演出,尽可能不做临时“爆肚”来加多或减少;在排练期间,有导演按照剧本的规定来指导演员,同时有一定的舞台布景。这些做法现在看来实为寻常,但在当时却是前无古人的创新。在系统化、专业化课程的培养下,戏剧学校的学生毕业后有的成为优秀的戏剧演员,有的成为著名的电影编导和演员,有的成为音乐界的核心人物,还有的成为长期耕耘在戏剧教育战线的园丁。这些学生知识面广,适应性强,学有专攻且优秀。卢敦、李晨风等一些学生后来到了香港,在影坛中逐步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积极参与电影制作,在当地大放光彩,打下香港电影界的一片天地。澳门最早的戏剧团体“艺联”的成立,也直接得益于广东戏剧研究所的深刻影响。

第六,扩大了戏剧文化在广东的传播。欧阳予倩先生认为,戏剧运动就是文化运动;戏剧运动中最要紧的是求新的创造。在广东,他创作了许多新的戏剧作品,带领老师和学生在广州进行各类艺术实验和演出,为民众提供了新颖、进步的戏剧文化享受。他创作了《屏风后》《车夫之家》《小英姑娘》《买卖》《再见》《皮格马林》《国粹》《白姑娘》等独幕剧;创作了《杨贵妃》《荆轲》《刘三妹》《幻灭》等歌剧;翻译了《贼》《玩具骚动》等外国戏剧。此外,还组织上演了当时比较前卫的苏联话剧《怒吼吧——中国》,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共鸣。欧阳予倩先生虽然担任所长,但他始终以一个“伶人”的身份站在社会民众面前。他和同事们通过戏剧演出,出版《戏剧》杂志,发表演说,出席会议,指导戏剧爱好者提升演艺水平等活动,与民众深入沟通交流,使他们接受了新的艺术形式,受到了进步戏剧思想和理念的感染和影响。

广东戏剧研究所的理论和实践,是欧阳予倩先生继“南通探索”之后又一次重要的艺术实践,也是他人生的一个重要阶段。由于当时的广东政无常态,持支持态度的领导人变化频繁。接连不断的内战,一些政府机构的不支持以致刁难,对广东戏剧研究所的运行冲击很大,曾使之停办多次。在非常困难的条件下,研究所在欧阳予倩先生的带领下仍然坚持了三年,直至最后被迫放弃。即便如此,仍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深入研究这一阶段的特点规律和丰硕成果,对于全面总结、研究欧阳予倩先生的艺术人生,丰富和完善中国戏剧文化发展历史以及戏剧文化的传承具有重要意义。李歆老师以高度的负责态度和敬业精神,克服了许多困难,坚持不懈地编纂撰写了这本《欧阳予倩戏剧期刊选及研究》,填补了相关文献史料的空白,是对我国戏剧文化遗产继承与发扬工作的重要贡献,在此谨对她取得的学术成果和辛勤劳动表示同由衷的祝贺和感谢。


2019年10月16日



①标题引自田汉为广东戏剧研究所题写的一首诗。见陈酉名:《艺苑春秋》,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8年,第8页。
②在上海的四个新剧(话剧)团体,是指田汉为首的南国剧社、洪深为首的戏剧协社、朱穰臣为首的辛酉剧社和以徐志摩、余上沅为代表的新月一派。
③景李斌:《欧阳予倩年谱》,中国戏剧出版社,2019年9月版,第172页。
④欧阳予倩先生认为:戏剧运动就是戏剧革新运动;也就是艺术界的革命运动。
⑤欧阳予倩:《粤游琐记》,见《欧阳予倩全集》第六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年9月版,第284-285页。
⑥中国戏曲家协会广东分会,广东话剧研究会:《广东话剧运动史料集》第一集,(非正式出版物)1984年版,第58页。
⑦《广东戏剧研究所的经过情形》,见《欧阳予倩全集》第六卷,上海文艺出版社,1990年9月版。第429页。
⑧郑应峰:《澳门现代戏剧的文化本土意识建构过程分析》,《艺术评论》,2014年第5期,第77页。
文章原载于《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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