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7-26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南杰
按:欧阳予倩的少年时代是在他祖父欧阳中鹄( 1849年5月29日出生于湖南浏阳普迹镇的青龙头,其家后迁到浏阳县城营盘巷,1911年10月30日病故于广西任上,终年62岁)熏陶下成长的,同时也受到祖父的学生谭嗣同和唐才常的影响。欧阳中鹄不仅博学,而且秉承王夫之学说,做命世独立之君子,以图民族之光复。他推崇变革,曾发表“变法之论”;崇尚科学,率全国之先,在浏阳办算学馆;虽受变法七君子牵连被贬广西,却治理有方,受到百姓称道。欧阳予倩1910年从日本回国后,就与祖父一起在广西生活,他的思想和实践深深地印刻在欧阳予倩心中。因此研究和了解欧阳予倩,需要研究和了解欧阳中鹄。
本文根据欧阳予倩1919年撰写的《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改写并做简评。
欧阳中鹄(右)与欧阳予倩(左)
欧阳中鹄字节吾,字品山,中鹄是一箭中的的意思。他在学问上非常佩服王夫之先生, 因王夫之号“姜斋”,所以欧阳中鹄号“瓣姜”。欧阳中鹄幼年时就聪颖有见识,自小受曾祖父和祖父的教育。当时家庭贫苦,读书很不容易,常常到亲戚家借书抄写阅读。欧阳中鹄知道为学艰难,但有好学上进的志向坚强持久,所以他能最终成为博学致闻达的学者,具有很高的声望。
简评:把自己的名号起为“瓣姜”,可以看出欧阳中鹄对王船山内心的尊重和敬佩。不仅欧阳中鹄,而且湖南清末民国初期许多仁人志士都仰慕王船山的哲学、文学和史学方面的成就,并深受其影响。其中王夫之为了事业和理想,从来不为利禄所诱,不受权势所压,就是历尽千辛万苦,也矢志不渝的精神更是鼓舞人们奋进。曾国藩、左宗棠、郭嵩焘、魏源等湖湘中兴名人,辛亥革命中的黄兴、蔡锷,以及杨昌济、毛泽东、何叔衡等都深受船山学派影响。因此清末和民国初年,湖湘之地多出家国情怀深厚的革新人才是可以找到历史文化渊源的。
长沙市船山学社内王夫之像
欧阳中鹄非常欣赏蔡中郎(蔡邕)的才学,善于碑铭和诗词,他的《遣兴》和效仿陶渊明的效陶诗《饮酒》数十首尤为引起人们重视。虽然欧阳中鹄非常喜欢文章学问,但他更重视教学相长。他对人谦而有礼,和而不同。他善于观察,帮助勇敢正直的人,能果断决策履行职责。他没有偏向袒护的私心,也没有恩仇的拖累。他继承了先贤留下的儒学风气,所以其精神长存。
简评:蔡邕(133年—192年),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今河南省开封市圉镇)人,他是东汉时期的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也是才女蔡文姬之父。当时的青年才俊,不论贫富,实现抱负理想走的大都是科举之路,要想走这条路就要饱读诗书,打下很好的文学、历史、哲学等功底。社会精英,不论在朝还是在野,把立功、立德、立言作为塑造自己的标准,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内心很强大。
欧阳中鹄18岁时进入县学读书,1873年(清同治十二年),24岁时通过乡试中举,同年通过清庭的殿试到北京任内阁中书。光绪甲午年间,他请假回乡为祖先修墓。第二年浏阳大旱发生饥荒,湖南巡抚陈宝箴提议推荐欧阳中鹄办理赈灾事务。欧阳中鹄出以公心勇于担当,废寝忘食办理赈灾事务,使得浏阳民众免于流离失所。由于过于劳累,中鹄身患重病。虽然家人为中鹄做出的赈灾贡献而庆幸,但私下却为他得重病而痛心。巡抚陈宝箴为奖励欧阳中鹄,用赈灾余款二万余金酬谢他为浏阳做出的贡献,但中鹄没有接受奖励,而是把这些钱捐给浏阳用于备荒和行政工作。
欧阳中鹄任内阁中书时的信札
简评:1895年湖南大旱,浏阳是重灾区。灾害产生的饥荒使灾民以野菜草根充饥,有的饿死,有的逃荒出走。巡抚陈宝箴委托欧阳中鹄主办浏阳赈务,在于他的德才和办事能力强。欧阳中鹄回到浏阳后,成立了“浏阳赈济局”,在谭嗣同等人的帮助下,制订了赈灾章程,县设筹赈总局,各乡设分局;总局统一调配赈灾公款,对富裕商户加收捐税,捐款由总局调拨使用。公家和私人存粮上收总局分发灾民,人员实行以工代赈,打击赈灾不利的官吏商贾。在他的努力下,浏阳赈灾组织得很成功,灾民得到救济,秩序得到恢复,成为湖南维新运动中一件颇为人称道的事,但中鹄也由此落下病根。
为了让年青人学到新的知识, 欧阳中鹄创办浏阳算学社,他的学生谭嗣同和唐才常实际参与了算学社的事务。实际上,浏阳的新学应以算学社的建立为标志。浏阳的朋友对欧阳中鹄不放心,不是因为他办算学社的操劳,而是担心他的病情。在欧阳中鹄办理赈灾事务时,一些乡绅对他的赈灾举措不谅解,有的还进行诽谤。戊戌政变之后,谭嗣同、唐才常事败被清政府杀害,欧阳中鹄作为他们的老师受到人们中伤,每天都有不少人告诉他这些消息,但欧阳中鹄并不以为然。他以和气的言词和真挚的情感对人,不自我表彰,就是有仇怨的人,久而久之也能自愧释怀。没有多久科举被废除,年青人要有为上进必须要学习新学,在这个时候,大家就又都觉得欧阳中鹄当时的作为是正确的。
浏阳市内文庙后山奎文阁是当时算学馆的旧址
欧阳中鹄亦师亦友的两位忘年交门生谭嗣同和唐才常
他们二位也是欧阳予倩的蒙师
简评:
欧阳中鹄知识渊博,做过很多名人政要的幕僚和许多青年才俊的塾师。在京期间,他的同乡好友,在京师任户部外郎的谭继洵(后任湖广总督),认为欧阳的学问“出风入雅,振前贤未坠之绪”,有先贤之风,就让自己10岁的儿子谭嗣同拜欧阳中鹄为师。1876年,谭嗣同的母亲、姐姐和长兄都在京被白喉病夺去了生命。当时大家对这种传染病十分惧怕,没有人敢去收殓,此时欧阳中鹄就毅然带人一手把谭家的殡殓后事办妥。1883年(光绪九年)时,欧阳中鹄进京参加会试未中,在他返回故里后,又收唐才常为门生。谭嗣同、唐才长对欧阳中鹄师十分敬重。谭嗣同曾说:“瓣姜师阅尽苦辛,思之欲涕,一片血诚,鲜能知之,惟苍生阴受其福而已。”他们亦师亦友,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
在湖南维新运动中,欧阳中鹄和他的学生谭嗣、唐才常同密切配合,在浏阳办“算学馆”,学习有用之学,培育新型人才。欧阳中鹄支持谭嗣同办算学馆的主张,联合有声望的浏阳学者涂启先、刘人熙,与唐才常、刘善涵等商议,把浏阳县中最有名的南台书院(文庙后山奎文阁)改为算学馆,成为一所完全新型的学校、中国第一个数学馆。算学馆的成立,一是打破了湖南因循守旧排斥“洋务”的格局,揭开了湖南维新运动的序幕,首开新学之风;二是直接影响了湖南的学术风气和新式学堂创办模式,采用中西并重的教学方针。办学之后,湖南各地新学纷纷设立,如梁启超所说:“国中学校之嚆矢,此其一也。”
之后欧阳中鹄返回北京近一年,到吏部等候任命赴广西思恩府的知府。他没有到任思恩府,而是到桂林任了知府。然后又由梧州知府任上赴平乐任知府。欧阳中鹄在平乐任知府的时间较长,有不少故事流传。当时广西失业游民众多,政府好利,纵容赌博,大部分地区是穷乡僻壤。弱者远走他乡,强者孤注性命以图一饱,于是土匪多且为患。当地政府治理土匪的办法主要靠杀人,甚至还以杀人邀赏。于是村寨被扫荡,农业商业凋敝,匪患没有尽头。欧阳中鹄上任之后,不采取杀人的办法,而是施之以德政,因此所治之处匪患即息。
清朝时期桂林一瞥
他接手平乐时,土匪多藏匿于山区瑶族人的部落里。瑶族人相传其祖先为盘瓠(古神话中人名),是其娶帝高辛氏女而繁衍的后代,后来朝廷禁止瑶族与汉族通婚。由于居所闭塞,以致明朝灭亡二百余年了他们都还不知道。这些土匪利用山区天险,以保护牲畜为由胁迫瑶族百姓和他们住在一起,于是剿匪的官兵就采取进入村寨焚烧瑶族民众房屋的办法驱匪。因此瑶族人视官兵如猛虎,反而依附土匪保护自己。当地狭小贫瘠,不足以抚养民众,所以当地百姓为了生存,往往生二个小孩抛弃一个,生三个小孩抛弃二个,编个草袋子把抛弃的婴儿裹起来挂在树上。如婴儿三天还没有死,这些孩子的母亲就会去偷偷去喂他们。这是多么悲惨的景象呵!对此欧阳中鹄哀情难抑。
他到任之后,一是采取在丰年按平价购粮储存,以备荒年出售的“平籴”之法;二是疏通与相邻道府的贸易往来;三是把少数民族部落的酋长找来晓以大义。开始时这些酋长有些犹豫不解,但后来对这些措施十分满意感激。后来,上百个瑶族村落的酋长齐聚一堂,为欧阳中鹄举杯祝寿,期间中鹄“尽百余杯,无难色”,真是好酒量!中鹄如此倾心豪爽,令这些瑶族首领“大悦狂呼”,但此时的中鹄真是醉啦!此后,欧阳中鹄宣布新风,革其恶俗,带头募捐建新学堂,让少数民族学习文化。到任期结束的时候,成效十分显著,原有的匪患和乱象都消失了。对此欧阳中鹄的亲家,欧阳予倩的外祖父刘人熙题诗一首:“徭人拜舞桂人歌,美政流传捷报多”,记录了这段佳话。
欧阳予倩的外祖父刘人熙
刘人熙(1844-1919),字艮生,号蔚庐,浏阳人。同治六年(1867)中举人第一名,三年后至道州书院任主讲,应聘纂修《平江县志》。光绪三年(1877)中进士,官至广西道员,后返湘任湖南教育总会会长。民国三年(1914)创办船山学社。曾代理湖南督军兼省长,充任大总统黎元洪顾问。后在上海组织“策进永久和平会”,任会长期间,与革命先驱孙中山先生有过交往。著有《刘人熙日记》和《蔚庐文集》,是研究王船山学说的专家,校印注释王船山遗著有9种,共83卷。
当时的广西,虽然被喻为“瘴疠”之乡,人烟寥落,但却别有一番景色。每当暮色降临,在荒凉的原野上青烟缭绕,远远听到瑶族民众吹牛角招呼牛羊,与“刁斗”(古代军队中用的一种器具,喻官府治理)隐隐相和。阵阵凄吹之声,打破了山野的沉寂。
广西之瑶族
简评:实际上,欧阳中鹄到广西任职是由于受到学生谭嗣同和唐才常变法失败的影响,被贬他乡。但即便如此,他在广西任职期间还是很有建树的。初到“荒蛮”之地,他并不靠杀人以震慑,而是施仁政以安民;对待缺乏文化的少数民族,不是歧视盘剥,而是从粮食、贸易、民族情感、文化教育着手。虽然他有病在身,但需要喝酒加深感情的时候也在所不辞呵!不知道当时用的是什么杯子,喝的是什么酒,但百杯下肚,不醉才怪。有饭吃,人心顺,还会有土匪吗?就这么简单。欧阳予倩曾实地伴随祖父在广西生活,对此印象很深,这与他后来开展桂剧改革,在抗日战争中组织蜚声中外的西南剧展也不无关系。
在广西任职的后期,欧阳中鹄旧病复发,之后的八九个月间,经常捐出自己的“廉俸”(工资)为民众办事,虽然他仍然壮怀不减,但体弱日增。忧虑和操劳过多,他的病用药也难以奏效。欧阳中鹄在广西平乐任职两年半,所有积案都有了结,经手的大小诉讼,多数以“两让”结案。当他奉调到巡警道(清末官职,负责全省巡警、消防、户籍、营缮、卫生事务)任职时,老百姓都恋恋不舍,都想把中鹄先生留住。
欧阳中鹄刚正不阿,不避劳怨,每当有要事、难事来临,上级都会想到他并“任之不疑”,而他一旦到任都是全力以赴。对于下级,他从不颐指气使,给人脸色看。对于交代下级办的事,能始终担负责任,为之受过。因此凡是做过他下级的人,都喜欢做他的下级,至少也不忍心怠慢他。他在担任巡警道时,遇到权贵和亲友违法的,都会依法处置。这样下来,正义自然得到伸张,私情自然能够杜绝。经过八个月的治理,内外秩序井然,解决了前任积累的问题,之后他又回到桂林府任职。
欧阳中鹄曾愤言道,为国家做事如果总想着自己的沉浮升迁,难道不会有负初衷吗?(“治国事而以浮沉为念者,不负其初衷乎?”)为此,他为了禁赌,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搬迁了梧州的口岸关道。他还坚拒外国人以巨资购买码头的要求。对此许多人认为欧阳中鹄很笨,但他却不以为然,而是认为,人们觉得这样做是笨,但他们却不知道那样的“巧”却足以亡国呢!
简评:欧阳中鹄在桂林、梧州和平乐都当过“主官”,在省里当过主要厅局的领导。所到之处,能让积案有结是作为和勤政的结果;能使百姓恋恋不舍是干群关系好;上级信任下级支持是有才干、有担当、平等待人官德好;不以私利和局部利益处理外资问题是家国情怀深厚有大局意识,人“笨”义在。
欧阳中鹄卸任桂林知府后,应友人秦公炳(广东提督)之邀到广州休息,一个月后他就任广西提法使(一省最高司法行政长官),授荣禄大夫(从一品)。由于长期积劳,一旦闲暇他的旧病忽然发作。他到达桂林后,日感疲乏,于辛亥年(1911年)九月初九日病故。真是天不给欧阳中鹄时间以达成他为国家奉献的志向!友朋十分悲痛。
浏阳西湖山欧阳中鹄和夫人周氏墓
其时正值武汉起义,广西也闻风宣布独立。省城发生兵变,奇怪的是,当抚藩署(巡抚和布政使府)被叛兵围困的时候,独唯臬署(中鹄所任职过的提法使府)安然无恙。欧阳予倩的弟弟欧阳立裴有一次被变兵抓获,其中有人认识他,说此人不是欧阳中鹄臬大人之孙吗?不能伤害他!当时这些变兵就把他放了。这说明中鹄先生与民众之间存有深厚情感,威望很高。
欧阳中鹄平生廉洁好施,他的稿费多用于接济贫困。当他到访黄州时,见城中安放着贫苦民众的棺材六七百副,一半以上已经腐烂。当时正好黄陂县令求中鹄先生写文为其母亲贺寿,并送给中鹄先生四百奉金。欧阳中鹄把这些钱发放给民众,让他们卖取棺木安葬亲人。他做这样的事不胜枚举,因此身后没有留下什么财富。他的家产仅有难以耕种的石田十余亩和住房两三间。他曾经对欧阳予倩兄弟说:“我虽然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东西,但也不会让你们仰面求人。”
欧阳中鹄不善言辞,但诙谐幽默。每当有事召集部属开会时,大家讨论之后,他往往三言两语就能做出决断,更无繁琐多言。闲暇招待客人时,总能表达出精妙的思想,听他说话的人往往会开颜欢笑,但中鹄却依然正襟危坐,不动声色。欧阳中鹄不喜欢自我表彰,他生平常常施德于人而不为人所知。他的学问文章也很高深,在其遗著中可以了解他的思想。
简评:在兵荒马乱的状态下,叛乱的士兵能认出是中鹄大人的孙子而不杀且放真是万幸,说明他在民众中的威望,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虽然他当了官,但没有留下什么财富,留下的是仗义疏财的品行,清晰干练的工作方式和内敛诙谐的个人风格。在他的出生地浏阳普迹镇的青龙头,还有欧阳家族的乡亲、族谱和刻满风霜的祠堂。后来欧阳中鹄的家迁到了浏阳县城的营盘巷,现在的市人民医院旁,也是欧阳予倩的故居,与坐落在城中西湖山的欧阳中鹄墓相映,成为湖南省和长沙市文物保护单位。
浏阳市内营盘巷欧阳予倩故居
参考资料:政协长沙市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等:《谭嗣同研究资料汇编》;欧阳敬如:《父亲欧阳予倩》;丁平一:《谭嗣同与维新派师友》
附录:欧阳予倩:《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
先王父瓣姜府君家传
欧阳予倩
府君讳中鹄,字节吾,一字射侯。其于学也,服膺王姜斋先生,因自号曰瓣姜。府君幼而英明,曾祖王父自教之读。家贫苦,不易得书,每叩戚家求读《纲鉴》以为幸,知为学之难者,其志于学也弥坚。故府君卒以博学致闻达,为天下通儒。
府君雅好蔡中郎文,善为碑铭,其于诗,远追元亮,近较船山。有《遣兴》及效陶《饮酒》数十首,尤为世重。顾府君虽耽辞翰,未尝以篇章废师。于己则谦而有礼,于人则和而不同。能察以济勇,能断以行仁,无偏嗜之私,无恩仇之累,邹鲁之遗风未泯,则府君其不朽乎!
府君十八岁入邑庠,二十四岁领乡荐,殿试以内阁中书供职京师。光绪甲午,假归修墓。次岁,浏阳大饥,湘抚中中丞佑铭,举府君奏办赈务。府君以急公勇任之心,废寝食以从事,浏之民得免于转徙,而府君以劳瘁婴终身之疾,此立袁辈所用为乡里庆,而私自痛心者也!陈中丞重府君德,以赈余二万余金酬府君劳,府君不获辞,捐为浏阳备荒固团之费。
府君欲为士子谋新知,算学社者,由是而立。府君,有门人谭先生嗣同,唐先生才常,实主其事。浏之有新学,盖自算学社始。而邑人忌府君者,多以是为府君病,府君勿顾也。先是,府君任赈务时,邑绅不为府君谅,每加谤诽。戊戌、庚子变起,谭唐事败,府君乃益为人所指摘,几被中伤,奔而告者日数至,府君未尝色不豫。词和意挚,不自表彰,仇怨之家,久而愧解。未几废科举,士子非新学莫由取功名,乃又觉府君为不谬。
府君即以斯时,复之京师近一年,以截取同知调补广西思恩府知府,未到任,署桂林府。继由梧州府授平乐府。府君任平乐较久,故事较可得而道。粤多失业之民,加之政府好利,纵其滛赌,穷乡僻壤,积聚流亡,弱者流徙外洋,强者孤注性命,以图一饱,是之谓匪。治匪之官,竞杀人以要上赏。村庐荡洗,农商凋敝,而匪患益无尽时。府君不好杀人,所治亦鲜为匪。
授平乐时,匪多匿万山中徭人部落间。徭人者,相传其先为盘瓠,盖高辛氏之犬,娶帝女而衍有其族。其后禁与汉族通。明亡二百余年,徭人不及知也。匪利其天险,半为护其畜牧而胁与相共,于是剿匪之官,每深入焚其居庐。徭人畏官如虎,益引匪以自固。地形瘠小,不足以养其众,令生二子者弃其一,生三子者则弃其二,编草囊裹之,挂野树间,有三日不死,其母窃就而哺之者。非府君莫能哀其情。
府君为设平籴,使与邻邑通贸易,复遣人说其酋来,晓以大义。酋初畏谢,后乃感泣。徭分百余村,其酋皆会,举酒为府君寿。府君尽百余杯,无难色,诸酋大悦狂呼,而府君醉矣。由是宣布新风,革其恶俗,捐廉为置学校,教之以文字。未期年,成效大著,匪乱无由。先外祖刘公人熙有诗曰:“徭人拜舞桂人歌,美政流传捷报多”,盖纪实也。
虽然瘴疠之乡,人烟寥落,每当暮色荒凉,蛮烟四合,遥闻吹角呼牛羊,与刁斗隐隐相和。凄吹之声,用破岑寂而已。府君抱病,居八九月,自捐廉俸以从事,虽壮怀不减,而体弱日增。忧劳之伤人也,盖非药石所能奏其功。府君守平乐二岁有半,积案悉结,讼无大小,多两让而罢。及调署巡警道,百姓思之,愿借寇君而叹未能也。
府君刚正不阿,不避劳怨,每值繁剧,长官必举以相属,而府君任之不疑。其于属吏,无疾言,无遽色。有所命,能始终为之任过。故皆乐为之用,而不忍或怠。巡道任中,豪贵有违警者,亲故有违警者,按之各以其律。正义既伸,私情自杜。八阅月,内外整然,所以救前任之弊也,遂复归桂林府任。或为言不平,府君曰:“治国事而以浮沉为念者,不负其初衷乎?”
既而以禁赌迁梧州关道,四阅月,竣事而去。时洋商以巨万购码头,府君坚拒之,人多以为拙,不知巧之足以亡国也。府君既卸任,应故人秦公炳直之招,游羊城。匝月,奉特旨补广西提法使司。久劳暂暇,旧疾忽作,及抵桂林,疲苶日甚,竟于辛亥九月初九日不起。呜呼!天不假府君年,为吾国家竟其志,痛哉!
其时武汉举义,广西闻风独立。省城兵变,抚藩署均被围,唯臬署无恙。立袁弟立裴,为变兵所执,有识者目:“此臬大人孙也,奈何加害?”即释之。遗爱之于人,故如是哉!府君生平,廉介好施与,笔耕之资,多拯贫乏。尝过黄州,见城中厝贫者棺至六七百,半已腐败。适黄陂令乞文寿其母,奉金四百。府君以其金倡于众,尽取棺葬之。如此类不胜枚举,故自后无遗财。有田十余石,屋两三椽,曾谕立袁兄弟曰:“我虽无以遗汝辈,亦无使汝辈仰面求人也。”
府君不长于言语,而颇善诙谐。每有事集属僚协议,众论既伸,三数语而决,无烦词。燕居对客,辄多妙绪,闻者解颐而笑,府君亦欣然如羲皇上人。府君尤不喜自述,其生平隐德莫由彰。至于学问文章,更非愚小子所能语万一,采风者或于遗著中阐其旨乎。
谨述大略如此。
民国八年五月上旬承重孙立袁敬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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