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30日，在加利福尼亚州戴维斯幽静的大学城里，我的中文103课程“英译中国现代戏剧”的20名学生成功将欧阳予倩1922年的话剧《回家以后》搬上舞台。导演梅根·阿马里蒂（Megan Ammariti）当时是我的博士生，舞台灯光熄灭后，她和剧组成员兴高采烈地讨论说，想在2018年冬季学期我再次开这门课程时，上演另一部新剧。梦想成真：随即成立的“戴维斯中国戏剧俱乐部”在此后两年间又相继上演了杨绛的《弄假成真》(1944) 和沙叶新的《假如我是真的》(1979)，一时传为美国校园上演中国话剧的美谈。这一难得的教学实践，也成为我重新思考中国现代戏剧跨文化意义的一个契机。

几年前，有评论家在评价我编的《哥伦比亚中国现代戏剧选》（Columbia Anthology of Modern Chinese Drama）时提到，书中口语化的英文翻译很适合舞台演出。我很感激大家的积极反馈，但也怀疑英语世界是否会对这些冷门的中国话剧感兴趣。不过，就像梅根在导演声明中所说：“多年来，在教授中文103课程的过程中，陈小眉教授与我一直在探讨一个理念，话剧最好是通过表演来欣赏，因为观看、参与现场演出所能获得的独特体验，是单纯阅读文字无法比拟的。”“中国现代戏剧”课程学生排演的《回家以后》正是对我们观点的验证。这很可能是这部剧首次以英文演出。梅根当时指出：“通过这次合作，我们对剧中人物、视觉设计，以及这部剧如何与我们当下在加州大学戴维斯校园讨论的话题相关联，都有了新的认识。”她认为，这些新的认识促使我们反思早期话剧“与21世纪中国社会的关联”，尤其是“整个社会经历过五四运动倡导的科学、民主与现代化，又在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之间经历各种剧烈转向之后”。梅根排演这部剧，无疑是从英文翻译文本到校园舞台表演的一次飞跃，同时也为我们探讨不同文化语境中的戏剧教学方式提供了新的思考。

也许《回家以后》的情节本身就能解释这部剧为何具有现实意义。主人公陆治平是归国留学生，他在美国大学留学期间，结识了一位美国情人，当这位美国情人要求他在“他的”两个女人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最终爱上了远在湖南田园村庄的包办婚姻妻子。幕落时，陆治平离开家乡，纠结着自己应该何去何从，他的亲人们却都相信他会做出正确决定。令人惊讶的是，这么一个遥远世界的古老故事，作为早期探索西方戏剧形式的实验作品，竟然在加州大学戴维斯校园引起了学生们的共鸣，因为他们同样经历过文化、代际、性别和种族差异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