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7-27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颜振奋
颜振奋
欧阳予倩同志在《自我演戏以来》中谦虚地说:“我不过是个伶人,一个很平淡的伶人。”在早期的戏剧活动中,欧阳予倩同志当过话剧和戏曲演员,但他一生的艺术成就是多方面的,正如夏衍同志在《欧阳予倩全集》的序言中说欧阳予倩同志“是名副其实的戏剧大师、优秀的剧作家、表演艺术家、电影艺术家,更重要的是他毕生从事戏剧教育”。欧阳予倩同志称自己是一个“戏剧运动的积极分子”,“当过演员,当过导演,写过剧本,搞过研究工作,搞过话剧、歌剧、地方戏”。他是一个艺通新旧,学贯中西的伟大艺术大师,在前辈艺术家中是独一无二的。
欧阳予倩在中央戏剧学院成立大会上的照片
建国后,欧阳予倩从香港到北京就投入中央戏剧学院的筹办工作,他亲笔写信请毛泽东同志为中央戏剧学院题写校名,领导中央戏剧学院各部门工作,除主办本科、普通科、舞运班、崔承喜舞蹈班的招生、教学工作,领导话剧团、歌剧团、舞蹈团和创作室、研究室的业务工作,还创作舞剧《和平鸽》剧本。中央戏剧学院聘请苏联专家来教学,举办表训班、导训班,培养新中国大批戏剧导演表演人才,他都付出巨大的心血。
欧阳予倩编剧《和平鸽》剧照
欧阳予倩同志担任中央戏剧学院院长工作后,日以继夜地工作,除学院的行政和教学工作外,他参加大量社会活动,关心和领导中国戏剧家协会工作,参加和支持《人民戏剧》《剧本》月刊创刊,还为《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写了大量文章。他担任中央戏剧学院院长到他在阜外医院逝世的十几年中,他重新整理出版《自我演戏以来》《电影半路出家记》,出版论文集《一得余抄》,参加编写《中国舞蹈史》,完成唐代部分,重新创作话剧《黑奴恨》,整理和排演《人面桃花》《桃花扇》等。他为人民的艺术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欧阳予倩故居
1950年1月,我在中央戏剧学院创作室工作。创作室在铁狮子胡同3号,和欧阳老同住一个院内,即现在的平安大街欧阳予倩同志故居。这个院子分前后两个院,前院住着曹禺、光未然(张光年)、张庚同志,还有朝鲜舞蹈家崔承喜和创作室的同志,有贺敬之、赵寻、蓝光、李超、于雁军、鲁煤、刘沧浪、严青、王杰、李悦之、张蓬、李建庆、王命夫、陈正、田林、司空谷和我等人。后院住着欧阳老、欧阳师母刘问秋、女儿欧阳敬如。后院前排还有一间住乔羽、黄悌。欧阳老每天到学院上班,因两腿不良于行,有时要拄着手杖,从后院经过前院,乘学院给他专门配备的脚踏三轮车,由司机送他去学院。因此几乎我们每天都能看到他。他经过前院看到我们时,总是满面笑容,十分亲切地和我们打招呼。创作室的同志当时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欧阳老关心这些同志的生活和创作,关心这些年轻剧作家的成长。
《剧本》月刊书影
1951年中央文化部艺术事业管理局成立,田汉同志任局长,张光年、周巍峙、马彦祥、蔡若虹、杨绍营任副局长。中国剧协和艺术局在文化部院内合署办公。欧阳老支持中国剧协和艺术局工作,张光年和中央戏剧学院的八位同志调到艺术局工作,《人民戏剧》和《剧本》月刊三位编辑司空谷、李钦和我都是这次从中央戏剧学院调来的。我们经常看到欧阳老来艺术局和中国剧协开会。我们有时到欧阳老家中组稿,请他写文章。有时因为时间紧迫,由他口授,我们整理成文章发表。
欧阳予倩同志针对我国当时戏剧创作存在的问题,发表不少有真知灼见的文章。他在《人民戏剧》发表的《我对一年来戏剧创作的感想》,在《文艺报》发表的《鼓起干劲,多写剧本》《观剧琐谈》,在《剧本》月刊上发表的《提高戏剧创作的水平》等文章,都对戏剧创作谈了他的看法。这些看法和他1929年以后发表对戏剧创作的主张和看法是一脉相承的。他早期写的文章如《戏剧改革之理论与实际》《戏剧与宣传》《怎样完成戏剧运动》等对戏剧创作的艺术规律、特性及如何提高戏剧创作水平的方法,对今天仍然是有指导意义的。
欧阳予倩在书房
建国初期,戏剧工作存在一个问题就是缺少剧本。当时话剧舞台上只演《红旗歌》《思想问题》《民主青年进行曲》《战斗里成长》《冲破黎明前的黑暗》等。存在严重的“剧本荒”问题。欧阳予倩同志为解决“剧本荒”问题在报刊上发表文章呼吁多写剧本,同时支持一个以发表剧本为主的刊物《剧本》月刊的创刊,通过这个刊物培养青年剧作家和为剧团提供上演新剧目。欧阳予倩同志历来就重视培养剧作家,认为“综合艺术第一个组织者就是剧本作家”。欧阳予倩同志经常关心创作室的创作,在学院设立戏剧文学系,支持《剧本》月刊编辑部的工作,都是为了早日解决当时存在的“剧本荒”问题。
欧阳予倩同志一贯重视戏剧创作的提高。1959年6月,他在《剧本》月刊第6期发表《提高戏剧创作的水平》,这篇文章和他在1929年发表的《戏剧改革之理论与实际》都强调戏剧创作必须重视艺术规律,针对当时很多剧本存在公式化、概念化的倾向,提出剧本要写“活生生的人”。他反对问题剧、主题先行或是把戏剧冲突单纯作为社会矛盾、阶级矛盾在艺术中的反映。他批评“捉住一个概念就写这样一篇戏”的做法。有些剧作者写戏的目的是为某一政治任务或中心工作服务,运动来了就从主题出发写一个戏,运动过后这个戏就没有上演。欧阳予倩同志反对这种倾向,认为戏剧不能为意识形态当工具,戏剧运动不能与“以阶级斗争为纲”联系起来。他提倡符合艺术规律的“真戏剧”。
欧阳予倩同志反对“公式化概念化”的剧本。他主张剧本的思想性要和艺术性结合起来。他在《一出成功的好戏〈关汉卿〉——看彩排的印象记》中说:“艺术性与思想性相结合要像盐在水里看不见喝着有味。有一句旧诗‘水中盐味识诗禅’,我觉得有些道理。”
为了提高戏剧创作水平,欧阳予倩同志针对当时一些剧本写事不写人,以叙述性代替动作性的缺点也提出意见。他认为戏剧的中心问题是人,是人物动作。他反对把人物简单化、概念化、面谱化或类型化的做法,强调要把人物写得活生生、有血有肉,要把人物性格、内心活动细致地、生动地描写出来。
欧阳予倩同志认为剧本水平的提高关键在于塑造出“活生生的人”,而要塑造“活生生的人”非着力描写其性格不可。行为要安置得非常得周到,性格要写得非常得鲜明”。他认为“性格是关于一个人的本能、遗传、环境和其自身的体验合起来的一种内部生活”。无论是剧作家还是演员,要塑造出具有个性的活生生的人物,必须认识人物“在规定的情境中的内心活动”。
欧阳予倩与田汉合影
欧阳予倩同志这些看法是有感而发的。因为在当时的舞台上概念化的人物比比皆是。剧作家为了配合任务,急于通过对话宣传某种思想和政策,人物成为某种思想的传声筒,或成为某种概念的化身。特别是写或演一些干部、党员和英雄人物,千篇一律,都说一些概念的话。欧阳予倩同志在《一出成功的好戏〈关汉卿〉——看彩排的印象记》中批评一些演员的表演,他说“我曾经见过有人演一个共产党员,他说话、走路、一举一动都不敢有丝毫随便,甚至连笑也不敢笑。这样一来,似乎满身政治,反而一点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而且歪曲了一个党员的形象”。
剧本中的对话是话剧刻划人物性格的重要手段。欧阳予倩同志非常重视剧本中的语言。剧本中的语言不仅要美,“剧作贵能以浅显之文字,发挥优美的思想”,而且要能生动地表现人物鲜明的个性。他多次强调“戏剧需要用对话表现性格”,他特别重视演员必须念好台词,他说“什么人物说什么样的话,一字一句不能苟且,一句话限定是什么人说的,绝不能到第二个人口里,要恰与其身份、性格相符,要能前后照应,整个将剧中人的外部生活、内部生活烘托出来”。他认为好的台词都有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演员要念好和掌握好潜台词。好的台词不直说,而是以暗示或比喻的方法来表达或揭示人物的内心活动或内在世界。
欧阳予倩同志逝世周年纪念演出《黑奴恨》演出说明书
在戏剧创作方面,欧阳老硕果累累。他是戏剧界的泰斗,卓越的剧作家。他创作的几十个话剧、京剧、桂剧、独幕剧、电影剧本有些是我们民族艺术宝库的精品。他丰富的创作经验和艺术理论是我们民族的财富。我们从他的剧本中可以学到许多经验,无论在京剧《潘金莲》《人面桃花》,话剧《黑奴恨》《桃花扇》中都塑造具有鲜明个性的艺术典型,深刻揭示具有永久性、普遍性的人性和情感。
欧阳老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多年了,但他的音容笑貌我们今天仍然历历在目,他对我们的言谈和教诲仍然记忆犹新,他的艺术理论对今天的戏剧创作有现实的指导意义。我们后辈要遵循他开辟的艺术道路,不断向艺术高峰攀登,戏剧园地必然会出现繁花似锦的艺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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