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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予倩:《谭嗣同书简》序

时间:2026-07-26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欧阳予倩


欧阳予倩     




    欧阳予倩先生的祖父是欧阳中鹄先生,外祖父是刘人熙先生,他们先后是谭嗣同和唐才常等人的老师与挚友。谭嗣同被杀害后,与其相关的大部分文献遂被损毁,而欧阳中鹄与谭嗣同之间的二十余封信件却几经战乱,被欧阳予倩完整地保存下来,并于1941年在桂林编撰了《谭嗣同书简》一书,推崇中国精神,中国气派。新中国成立后,欧阳予倩把珍藏的谭嗣同与欧阳中鹄通信的21封信札,全部捐献给了国家,成为优秀文化传承和谭嗣同及史学研究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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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嗣同

戊戌政变是政治的改良运动,不算是革命。但六君子就义,当时的确给予社会很大的影响。尤其是一般青年知识分子,因那一回政变的刺激,从桎梏麻醉中觉醒过来,中国的革命也就急激地走上了一条新的道路。倘若那六君子不死,有许多人或者还会对由上而下的改革存着幻想。当时那六位青年志士,并不是不能预先逃走,但是他们竟不逃走,竟被捕去绑到菜市口砍了头。梁启超的《谭浏阳传》有一段说:“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数辈劝君东游,君不听。再四强之,君曰:‘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卒不去,……”我小时候也听见我祖父曾经对我述及谭先生在被捕之前对朋友说的一段话。他说,自鸦片战争以后,中国样样事情都受外国的干涉,他作的事不愿一走塞责,更不愿因外国人之干预使政府的命令不能执行。这种见解在目前应作如何解释是另一问题,在当时的确是最有力而得到大多数同情的表示。他给我祖父的一封信里也说是:“平日互相劝勉者全在‘杀身灭族’四字。”还说:“中国能闹到新旧两党流血遍地,方有复兴之望。”他那种慷慨义烈之气,是足以彪炳千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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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嗣同书简》版权页

六君子之中,似乎以谭先生嗣同为最激烈。在他的著作当中,他对清政府不满的议论颇不显明,他给我祖父的信里却公然说满人视中国为倘来之物,无所爱惜。可见他骨子里的主张跟保皇党的主张有所不同。他对于利用光绪行新政,不过认为是一时的手段。还有一事为证,就是他曾经秘密把《大义觉迷录》《铁函心史》一类的禁书介绍给我父亲读。

唐才常

我祖父有三个得意门生,都被清政府杀了:第一个就是谭先生;还有唐先生才常,他是我的蒙师;还有一个姓王名孟南,号而湘。谭、唐都是烈士,只有孟南是一个专与官绅作对著名的讼师,但他有不可及的天才。倘若谭、唐不死,以他那种不畏强御的精神,必定也能在政治舞台上占重要的一席。

图片来自谭嗣同故居


谭先生名嗣同,字复生。十二岁时,患病,死去三日,复活,他父亲就叫他复生。那年,他的母亲、姐姐、大哥和其他亲属一家五六个人,同时染白喉症,死在北平的浏阳会馆。当时没有人敢去收殓,我祖父毅然带了人去一手把殡殓办妥。谭先生十岁就跟我祖父读书,以后每次回浏阳,在我家里往来很密。曾为监修我曾祖父母的坟墓,在山上一住好几天。我小的时候常常看见他。当时浏阳士子以为他走过的地方最多,是邑中最能通达中外形势的人,都特别尊重他。

他可说是无书不读。经史词赋之外,于基督教义、神学、佛学,无不精研,而于政治、哲学,致力尤多。他于文事之暇,喜欢技击,会骑马,会舞剑。我曾见他蹲在地上,叫两个人紧握他的辫根,一翻身站起来,那两个人都跌一交。他写起字来,喜欢用食指压住笔头。人家觉得他无论什么都有点与众不同;我虽是小孩子,也觉得每见他时,就不由得引起一种好奇心。总之,他是无处不表露才气纵横、不可一世之概。他绝无嗜好,我没有见过他吸过烟,打过牌。

他本是个贵公子,可是家庭生活不好,母亲死得早,他为庶母所歧视;婚姻也不满意;他的二哥泗生,死在台湾,听说是自杀的。

当他三十三岁应巡抚陈宝箴之召回到长沙那年,和湖南许多赞同新政的士绅们计划交通和探矿,办时务学堂、武备学堂、保甲局等;又倡设南学会,办《时务报》《湘学报》等刊物。其时梁启超也到了长沙,人才济济,极一时之盛。我祖父在浏阳把专研究数学的算学馆也办起来。我们家塾里,除经史外,加增了天文和地理的读本,大家都要背诵行星、恒星和五大洲以及各大国的名称。不久又请了个从上海回乡的英文先生,开始读《华英初阶》。

次年戊戌,八月的某一天早晨,我正从床上揭开帐子,就看见我父亲抱着一封信,一面看一面哭;起来之后,又看见全家人都皇皇然切切私语。我悄悄地问母亲,才知道常常来的谭七伯被杀了!

谭嗣同恩师欧阳中鹄(右一)与欧阳予倩(左一)

一时新人物全数销声匿迹,算学馆无形停顿,匿名揭帖满街都是。我祖父的名字,被劣绅们从圣庙的首事名册上撕下,说是“毁圣叛君,不许与祭。”外边的谣言很大,说是要围搜我们的家,于是举凡与谭氏有往来的人家都相戒惧,就把谭先生的墨迹一齐毁了。他被捕之前,因恐株连,也曾把身边一切文件信札付之一炬,所以他的尺牍和当时一班青年志士与他论学论政的信流传甚少。

这几十封给我祖父的信,是我母亲留下来的烬余,其中曾有一封被亲戚某盗取,为唐有壬所得,有珂罗版影印本。目下所存的,我怕遗失,常常带在身边。这是一种很可贵的文献,不仅有历史的价值,也可以激励士气,于青年修养颇为有益。

凡研究一个人物,单看人家所写的传记是不够的。从其人和朋友,尤其是和亲密的朋友的通信当中,最容易看出他的个性、人格、行为和风度。谭先生这些信,很能看得出他当时情绪的高涨和斗争的激烈。其中论述时事,慷慨激昂,尤其对于甲午中日战争失败的愤慨,眦裂血沸之情,跃然纸上。

我们常提及所谓中国气派、中国精神,却始终说不出中国精神是怎样的一种精神。古代不必多说,就近代而言,六君子之死就是中国精神的表现。为了反侵略,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为了建立人类永远的幸福,与帝国主义者作殊死的斗争;全世界的被压迫者,都坚强地武装起来了!这岂是先驱的烈士们所能料到?也正是先驱的烈士们所以含笑于地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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