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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与研究

田汉为抗日救亡暂寓南岳菩提园记

时间:2026-07-26     来源:本站     编辑:曾瀛洲



田汉故里是湖南长沙县东乡的田家塅。而他在1942年写作的《母亲的话》一书中,又说:“去年三月间由渝回湘,奉老母在南岳菩提园住了将近七个月。”那么,当年奔波在抗日救亡第一线的田汉,为什么要从重庆回湖南,陪老母暂寓南岳菩提园呢?他在南岳小住的这七个来月,为何住在古镇北支街的菩提园?他又是如何处心积虑地在南岳谋划抗日救亡的戏剧宣传工作的?

1940年3月,南岳游干班第三期结束后。由于国民党顽固派掀起第二次反共高潮,田汉也和中共代表团全体教官与工作人员一道撤离游干班,从桂林先后转移至重庆。1941年春皖南事变突然爆发,国民党顽固派在全国消极抗日积极反共的政治图谋更加凶相毕露。郭沫若与田汉在重庆,面临的形势日益恶化。时任中共中央南方局书记的周恩来嘱咐大家,不要统统都呆在重庆,更不可被国民党一网打尽,必须分期分批离开重庆避难。

恰在这时,田汉获悉三弟田洪,被长沙警察局无端地以政治嫌疑罪关押起来,老母在家心急如焚。田汉在重庆,尽管与郭沫若严厉抨击国民党的反动时政,怒对蒋介石横蛮压制政治部第三厅中共方面的文化名人深感愤懑。但还是决定遵照周恩来指示,从重庆请假返湘。(注1)

1941年3月29日,郭沫若在重庆送田汉沿嘉陵江畔至渡口,乘船南下前往长沙。田汉回长沙后经多方奔走营救,终于使三弟田洪从警察局获得释放,但当时兄弟俩并未谋面。此时,日寇正在湘北准备发动第二次长沙会战。面对战乱临头,田汉决定先陪老母暂到偏远的南岳衡山居住以避战难。

在长沙临行时田汉嘱咐三弟媳陈绮霞:“你待三弟出来后,一同到南岳来,我们在那边等你们,准备一同到广西桂林去。”那么,田汉陪老母到南岳后,又暂住在什么地方?

田汉长子田申,在2004年2月出版的《我的父亲田汉》一书中,回忆当年到南岳时的情景描述说:“我们在衡山借住在唐三先生的家里,他家正位于南岳山下的百子街菩提园(应为北支街,系香山寺北侧的小庙菩提园笔者注)。出门便可远眺云雾环绕的祝融峰。院落内林木错落有致,十分幽静。南岳是个小镇,人口不多,也不通火车轮船。战时很少有游人香客朝山逛景,街上行人车马很少,显得非常安静。在热火朝天的抗战时期,这里倒有点像世外桃源了。”(注2)

前坐者田汉母亲易克勤,后排左起:田汉次子田大畏、田汉、田汉三弟田洪、田汉长子田申

田汉在南岳,借用了好友唐三先生家在北支街菩提园的两间房,他在一间读书,老母在另一间绩麻,门是相通的。母子俩一面工作,一面谈话,非常方便。

不久,田汉的三弟田洪与妻子陈绮霞,也从长沙来到南岳菩提园,陪伴老母安度晚年。随后,年前在成都中央军校(黄埔16期)毕业的长子田申(又名海南),与同学黄仁宇,在赴云南54军14师报到入伍前,也带妹妹田野(又名玛莉)来南岳看望父亲与祖母。全家三代人久别重聚菩提园,尽享天伦之乐。

田汉当年还只43岁,身体很遒健。每天起床特别早,在院子里活动一下便伏案读书写作。他喜欢爬山,每天一早便和三弟田洪带着田申、田野与黄仁宇同学,共同登山揽胜,一直爬上祝融峰。

田汉长子田申后来在他所著的《行路难》一书中,采用了田汉撰写的“孩子的行路难”一文作为“代序”。田汉在该文中,对三弟田洪夫妇和长子田申、女儿田野与军校黄仁宇同学,在南岳菩提园的生活情景,进行了绘声绘色的描述:“我们时常一道去看祝融峰的云海,听磨镜台的松涛,也曾一道读毛奇等名将的传记,作世界形势的分析和判断。各人抒发对当时国际反法西斯战争的军事与政治的看法,有时请南岳祝圣寺的爱国僧人暮笳法师谈佛法概要。田汉长子海男与同学在军校学过测量,他们便各自测绘南岳的山形地貌,非常准确而有趣,田汉一直保存在他的行匣中。他觉得在南岳的这些日子,过得是很有意义的。曾经答复田汉帮助孩子们从军校毕业后奔赴云南援缅前线的54军军长陈烈(号石经)将军的遗骨,那时已由部属从广西富川运到南岳,安葬在络絲潭畔的华严峰麓。田汉当时在陈烈的墓塔上刻写过一首诗:“粤北曾传虎将名,秋风白马又南征。岂因烟瘴回锋锐,常为光明作斗争。清血奈何无药石,埋忠差幸有佳城。络絲日夜风雷走,犹作翁源杀敌声”。田汉在菩提园居住时,曾带长子海男和同学黄仁宇几次爬到陈烈的墓地上,低徊凭吊。内心并默祷石经将军的英灵,仍旧能领导这些年轻的抗日战士们,达成‘与敌人周旋于国境’的宿愿。”(注3)

陈烈将军墓及田汉题诗图片

陈烈将军是两年前的1939年南岳游干班第一期政治部中将主任。《叶剑英传》(注4)载:“陈烈,曾经加入过共产党,大革命后期脱党。但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方面表现积极。叶剑英就不咎既往,注意团结,使他在训练班中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陈烈既是叶剑英在南岳游干班团结合作共事的国民党友好将领,也是田汉率抗敌演剧八队在游干班宣传演出时相处融洽的真挚朋友。南岳游干班第一期毕业后,陈烈于1939年9月即率54军参加了第一次长沙会战。1940年初,又率部投身粤北翁源战役。在作战中,陈烈率全军将士斗志昂扬,大家都佩戴“还我山河”的臂章,一路猛打猛冲,获得全胜并被誉为虎将。时任广东省政府主席的李汉魂,为纪念和褒扬粤北翁源战役大捷,于1940年春特在南岳华严湖下方络絲潭畔西侧的登山公路旁,专门修建了一座花岗岩石四桂飞檐翘角的“石经亭”。1940年秋,陈烈又率54军奔赴桂南昆仑关战场,再度成为获胜的抗日名将。田汉率抗敌演剧队,曾先后赴粤北翁源和桂南昆仑关两个战场,对陈烈所率的54军进行过慰问演出。其时两人诗酒酬唱,相交甚厚。

难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陈烈在昆仑关大捷后突患牙病,被庸医拔牙死于败血症。部属将遗骸运来南岳,安葬于络絲潭畔的华严峰麓。

田汉每天爬山后回到菩提园,坚持在煤油灯下读书或写作。他的母亲坐在旁边,一边绩麻,一边与他闲谈陈年往事,田汉说他完全恢复了幼年时代愉快的场面。老人虽然年近古稀,但记性极好,数十年前的人和事记得清清楚楚。全家人在战乱中,难得有这样团聚的机会。灯下漫谈,别有一番乐趣。田汉母亲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一生善于观察社会和人生。语言生动丰富,说话幽默诙谐,三言两语就能把人物的特点和性格讲得活灵活现。田汉兄弟俩和几个孩子,每次都听得很入神,夜深了还不想去睡。僻静的菩提园,晚间还可以隐隐听到南岳大庙里不时传来的晚钟声。(注5)

田汉感到母亲每天讲述的陈年往事非常珍贵,既叙述了她一辈子艰辛的身世,又回溯了自己苦难的童年,便每晚随手记录下来。渐渐地,田汉作记录的毛边纸,已积成厚厚的一摞了。他准备将母亲的回忆记录整理成册,取名叫《母亲的话》,准备以后陆续在报刊上发表或出版。

不久,田汉长子田申和军校同学黄仁宇,准备启程赴滇南54军报到。此时的田汉,又为他们赴云南千里之遥的路费而犯愁。时在衡山县城西街独自办《青白报》的社长兼主编唐三(字国藩),闻讯后即将印刷机出售所得的三百银元,全部赠送田汉去为儿子他们赴滇南前线作路费。

过了几天到了出发时间,田汉和三弟田洪、弟媳陈绮霞以及女儿玛莉,陪着手扶拐杖满眼泪水的老母,在北支街菩提园依依惜别送行,一直送至南岳庙前街汽车站。田汉临别时对长子田申赠诗相勉:“风云天地合,送汝越南行。莫负平生志,田家父子兵。”田申当即也答诗明志:“祖母扶杖行,慈父细叮咛,谨记报国志,男儿万里行。”(注6)汽车开启后,田申从车窗里看到祖母仍然盯望着他们的车影,并掏出手绢不时在擦泪水。他回忆当年只有1岁而年仅22岁的母亲就已病故,完全是祖母一手抚养成人,内心感恩之情也不禁油然而生。

田汉在长子田申和军校毕业的同学赴滇越边境后。因54军军长陈烈已安葬在南岳络絲潭畔,田汉便电话委托该军第14师师长阙汉骞将军,请他帮忙解决孩子们在部队入伍的安置分配问题。阙汉骞师长也是田汉在粤北翁源和桂南昆仑关两次战役中,赴54军慰问演出时结识的好友。田汉在得到阙将军答复同意的回电之后,田申和他的几位军校挚友,便决心进入54军第14师去工作。随后,田汉接到田申来信说:八月四日,他们去见了师长和参谋长,对他们都很欢迎。并且特别免去见习的阶段,叫他们即刻下团去工作。阙汉骞将军还向田申问及父亲田汉的情况,因为他家住在南岳而且离北支街极近(即位于南岳图书馆东侧的“拨云庄”现部队营房,编者注)。他说田汉母子全家在南岳,如果没有米吃,可以向他家里去要。田申也替父亲笑谢了阙师长的关心。(注7)

1941年8月,田汉在南岳菩提园的恬静安谧的生活,却被一位从桂林来的不速之客——杜宣打断。

杜宣也是田汉在文艺界从事抗日救亡的挚友,这次为何特地来南岳登门造访田汉?原来,杜宣此前早已和严㳟、许秉铎几位党内朋友在桂林共编了一个名为《戏剧春秋》的刊物,以田汉为主编,所以与田汉在文字上常有联系。而这时在桂林,由李文钊原办的“国防艺术社”,因主办人李文钊意欲退出另外组建“新中国剧社”,便找杜宣商量。杜宣一时拿不定主意,所以专程从桂林赶来南岳菩提园,找田汉商谈决定这件抗日戏剧宣传大事。

田汉接待杜宣后沉思了一会。他考虑自从年初“皖南事变”发生后,国共分裂造成政治气候严重恶化。抗战中的戏剧宣传工作今后该怎么办?田汉认为在大西南的桂林文化城,应该有一个不属于官方的、较能自主的、有实效的民间剧社。田汉便对杜宣坚定地说:“桂林的国防艺术社、广西艺术馆都是国民党官办的,没有什么自由。如能把‘新中国剧社’办成一个真正的民间的剧社,由我们党内自己的人放手去干,即使再苦再难也值得。”

杜宣当即频频点头称是,并说桂林党内的同志也大都是这么看的。他兴奋地对田汉说:“那么就请您赶快到桂林来坐镇吧!”(注8)

1941年8月底,田汉依依不舍地告别居住了近七个月的南岳北支街菩提园,辞却了经常攀登的衡山绝顶祝融峰。留下了南天门咏《天柱峰》七绝诗一首:“天柱峰边一纵眸,东南峰火几时休?是谁撑得乾坤住,赖有人间硬骨头!”。出发那天,田汉和三弟田洪买了一把独轮手推土车子,田洪在后面掌车,田汉在前面用绳子拉车,车上坐着老母亲。田汉女儿玛莉和婶母陈绮霞,在车子两边分别扶着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全家徒步走到衡阳火车站乘车。田汉满怀抗日救亡的宏图大计和坚强信心,决定奔赴桂林开创抗日救亡戏剧宣传的新天地。

田汉赴桂林确是有备而去的,那就是他这几个月来在南岳菩提园,殚精竭虑苦心构思创作的《秋声赋》这部剧的腹稿。田汉欲借此剧的演出,着力歌颂抗战时期进步知识分子,爱国抗日积极向上的崇高精神和不懈追求。这也是他应杜宣之邀赴桂林,同创“新中国剧社”所准备的一份厚礼。

果然,不久由田汉牵头创办的“新中国剧社”,在桂林首次于1941年12月28日上演了五幕大型话剧《秋声赋》。反响强烈,卖座甚好,一直演到翌年的1月3日。田汉为此剧的成功演出,还题写一首七绝赠杜宣:“门牙打落血犹鲜,错结盘根见杜宣。终于风雨鸡鸣日,唱出《秋声赋》一篇。”(注9)

注释:

注1:田汉《南归日记》。

注2:《我的父亲田汉》第108页,田申著,辽宁人民出版社2004年2月第一版。

注3:《行路难》(代序)第3至5页,(后记)第367页。田申著,天马图书有限公司出版。

注4:《叶剑英传》第269至285页,当代中国出版社1995年3月第一版。

注5:《我的父亲田汉》第109页,田申著,辽宁人民出版社2004年2月第一版。

注6:《行路难》第277页,田申著,天马图书有限公司出版。

注7:《我的父亲田汉》第243页至248页,田申著,辽宁人民出版社2004年2月第一版。

注8:《我的父亲田汉》第111、112页,田申著,辽宁人民出版社2004年2月第一版。

注9:《我的父亲田汉》第111至116页,田申著,辽宁人民出版社2004年2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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