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7-26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周贻白
欧阳予倩同志,以七十四岁的高龄,因患心脏病留住阜外医院治疗年余,终于在一九六二年九月二十一日下午二时许,突因心肌梗塞而逝世了。我闻讯之时,几乎有点不相信。因为九月十三日那天,是禹历的中秋佳节,他还曾由医生和护士陪伴,从医院回到张自忠路的住宅,与家人欢叙一番。他当时兴致极佳,除听了自己灌音的留声片外,又亲自哼了一段昆曲。谁知隔不到几天,竟和我们长别了!我和他相识相知已有三十五年,亲身受过他不少的教益。前尘回首,能不怆然?!我虽然参加了他的治丧入殓、公祭、一直送到八宝山眼看着他的灵榜入土,但我仍不信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并不是因我悲悼他而在精神上发生什么错觉,而是他生前致力于戏剧艺术的研究所获得的成就,固早在人耳目,且其生平言行,亦多可资我们学习之处。换言之,他身虽入土,而精神则长留人间。
1962年9月24日,欧阳予倩追悼大会 欧阳予倩同志,是我国话剧倡导人之一,同时又是京剧的著名演员、戏剧教育家、电影的编剧和导演,晚年且兼及舞蹈艺术的研究。真是多才多艺,既博且专。我虽然和他交往多年,在一起工作的时间也有十余载,但要把他在各个方面所具专长,都一一谈到,势有未能。只好就我所知的谈谈,借以作为对他的追念。 《黑奴吁天录》全体演员合影,前排右一为欧阳予倩 首先是话剧。最早的业余演剧团体,大家都知道是辛亥革命前一班留日学生在东京所组织的“春柳社”。春柳社的人物,我认识三位,一位是马绛士,我和他同场演过戏;一位是吴我尊,我和他是文字之交;一位就是欧阳予倩同志。一九一三年(民国二年癸丑)他在长沙演戏,我那时已十三岁,便曾看过他的戏。虽已记不起看的是什么剧目了,而当时的感觉,认为他们这种戏,和我平日所看的戏大不相同:台上的人和台下的人,并无多大分别,特别是那些扮演妇女者,虽然用假嗓子说话,和当时长沙的湘戏差不多,而举止行动。却与一般妇女无异。我那时对湘戏已略窥门径,看见过习旦角的演员练功排戏,却不知道这种新戏的旦角是怎样练成的。后来才知道,欧阳予倩同志之成为当时春柳社的主要旦角,无论扮演什么样的人物,都能如真如实,却是从平日留意于各类妇女的生活,痛下功夫予以揣摩而来。比方他在日本时扮演《热血》一剧中女优杜斯克一角,因为杜斯克是法国人,他便“每天上火车站和银座一带去研究西洋女人的走法、姿态、表情等等”。“回国以后,对中国各阶层的女人——太太、小姐、妓女、丫头、老妈、农妇、卖花的、卖菜的——对她们的外形和脚步,都曾经常分别地加以研究”。以这一点看来,他在初期话剧的表演上能获得一时的赞誉,岂是偶然?现在无论京剧或话剧,虽已不作男性扮演女性的角色培养了。而他这种从现实生活中观察人物的研究方法,即在今日,仍有值得我们学习之处。纵然在当时他只从姿态、表情、外形和脚步上去作揣摩,但因那时的新型演剧,既无所谓成规成法,能像昆剧或京剧一样,有一套底子功可以资为基础,甚至还要撇开旧戏的表演形式来另辟途径,这就除了从现实生活的观察入手而来塑造人物,别无他法了。在当时,他虽不曾提到内心的活动,但剧中人物的内心活动,是根据剧情和人物的环境而来。如果专讲内心,而外形不能肖似,则内心的表达也将失去依据。这就是说,表演虽当出自内心,但系通过人物的形象而表达,如果把姿态、表情、外形和脚步的揣摩练习,一概目之为“形式主义”,那就有些不恰当了。所以,我们仍应向欧阳予倩同志学习,学习他那从现实生活中去观察各类人物的形象,以备塑造人物时的参考或取资的实际做法。 欧阳予倩同志由一个中国话剧的倡导人,忽然改唱京剧,当时颇有人予以反对,认为“搞新戏还可以说是社会教育,搞旧戏这算什么呢”?其实,这一时期的新戏,虽号称“社会教育”,已渐渐流入“幕表制”的“文明新戏”的路子,而且所演的剧目,只是为了投合观众的趣味,希望多多卖座,说不上有什么艺术价值。欧阳予倩同志,在这种情况之下,便翻然改图、习唱京剧了。 欧阳予倩(右)饰演《馒头庵》中的智能 唱京剧,并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他虽然在新剧中以扮旦角得名,但改唱京剧却须另费功夫。他经过一个时期的寻师访友和勤奋用功,学唱、学做、学念、学打,不久就成为一时的名角。这好像有点近于奇迹,其实,他除了天资较高,在文学上早具根底,可以胜人一筹外,其用心之专和持之以恒,也当是人所不及之处。按说,一个未受过科班训练的票友,单凭嗓子好,专门唱唱老生或青衣的安工戏而出名者,未尝没有前例。但像欧阳予倩同志这样半途出家,兼能青衣、花旦、刀马旦,便较为少见。不宁唯是,他出台未久,便对京剧提出了改革的意见。比方他在学唱时,便曾感到“必须要把唱的技术练得很熟,音和拍子要非常准,字正腔圆……唱起来就好像日常说话一样,意思一动,声音和节奏即刻伴随着表达出来,这才能够谈得上表达人物的感情。”这说法,就比一般论唱工者只把“字正腔圆”作为悦耳动听的第一义有所不同。他把“字正腔圆”只看作一项必须练得很熟的技术,而主要的是要“表达人物的感情”。又如他在学做时,便把“步法”“手势”“眼神”分为三个方面来自作揣摩。在步法上他说:“比方一个人心情很愉快,或者是有沉重的心事……这些都可以从他的脚步里看出他的心情。所以没有基本工夫绝对不行,可是专靠一点基本工夫,或者专模仿某一个名角的漂亮动作,绝演不出好戏……每一步都合乎节奏,而每一步都包含着很深的感情。”在手势上则说:“抖袖有轻、重、大、小、快、慢、强、弱之分。动作有时可以花描一点,有时就应当简单一些。这些完全是依据角色的性质、人物的感情和剧情的发展而变化的。”在眼神上则说:“关于手到眼到,我曾经加过‘心到’两个字。我以为不从角色的感情出发,所有的动作都是死的……我说眼睛所到的地方,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要跟随着。只要你能够钻到角色里头去,表演的方法又用得对,在一定时间内,哪怕你在台上坐着不动不说话,观众也不会讨厌,而且会特别注意到你。”这很明白,他对当时的京剧不能从唱做上联系人物感情,深感扼腕,所以一再指出,表示自己所要走的方向,质言之,就是要进行改革。又如他在学念方面说:“念白第一字音要正,音的轻重长短要配置得好;使用声音要有变化,角色的感情要体贴入微,声音跟着感情起伏流转,然后才能吸引观众的注意,抓住观众的感情,把演员的心和观众的心相交流,这才真正能够达到演戏的效果。”这里虽然是他在学京戏念白时的一种看法,实际上他这种看法是他在演话剧时早已具有的一些经验。总的说来,他演唱京剧虽然不是科班出身,但因他在初期话剧的表演上已具有成就,这比科班那些基本功的训练虽有不同,但出身科班而又有多年演剧经验的人,却不一定能具有他那种修养。然而,他为了要掌握京戏的表演技术,进而把戏演好,居然在短时期内把科班的那一套基本功都练好了。如果不是用心之专和持之以恒,又怎能出现这种奇迹呢?所以,欧阳予倩同志这种勤学苦练的用功精神,实在是我们应予学习的楷模。 青年周贻白 欧阳予倩同志演了五年的话剧,唱了十五年的京剧,前后共二十年之久,后来又转入电影界担任编剧和导演。我虽然早在长沙看过他演的话剧,在汉口看过他唱的京剧,也在上海看过他导演的电影,但我和他还不相认识,直到一九二七年的夏天,才在南京和他相遇。那时他在南京总司令部政治训练处宣传处任艺术指导员,专管戏剧;田汉同志则任电影顾问兼电影股长。我是以南国社社员随田汉同志到南京,在电影股任准尉司书。戏剧股长唐槐秋。欧阳予倩同志办公也在戏剧股。电影股除了拍新闻片,没有什么经常工作。因而我在戏剧股的时间反较多些。由是和欧阳予情同志接近的机会也多了。戏剧股曾在这时招考一批演剧宣传队员,由欧阳予倩同志主考。他一面考试队员,一面联系实际为大家阐述演剧理论。如说某队员的好处在哪里,或某一队员如何不够,都分析得颇为详明。我在他这次考试队员中,等于上了一番演剧理论课,真是获益匪浅。后来她在当时的南京国民剧场排演《荆轲》一剧,唐槐秋知道我演过戏,曾派我扮演剧中一个狗屠,欧阳予倩同志也同意了。我因想看他如何排戏,情愿跟着他做点打杂的工作。他似乎明白我的意思,因而在排戏时,除了向演员们解释某些动作的目的性外,也和我谈一些唱白与动作应如何结合,或人物形象的塑造一类问题。有时为演员们示范,总是说:“你看这样是不是合适些?”或者:“你瞧这样好不好?”当时那班演员大多数来自上海,如陈嘉璘、周五宝,都是舞台经验极为丰富的老手,一说就能领会。因而他导演这个戏并不曾多费时间,前后不到十天,就举行彩排了。我在这一段时间当中,着实学习了一些东西。从而也认识到他对当时京剧的某些陈规旧套,正在一步步地进行改革。在排演《荆轲》一剧的过程中,他特别注意每个人物的舞台地位。比方戏一开场,荆轲是坐在右方一张桌子旁喝酒,三个狗屠则围在舞台中心的一张桌子旁在传杯递盏。当时有人认为荆轲是一剧主角,应坐在中间桌子旁面对观众。他说:“这是老套,我们现在的舞台有幕布。拉开幕,给予观众的印象,就应当是一个画面。主要人物的突出,不一定要位置在众人前面或中间。这样,不但失去了画面的和谐,而且在剧情进行中,因为他不是在众人前面,就是在众人中间,要突出反而不显突出了。”他这段话虽然不是对我个人说的,但旧日演京剧或昆剧,因为舞台上并无装置,全凭人物上场下场来表现剧情,动静之间也当有其画面;而主要人物则往往位置在众人前面或中间,这的确是一种老套。因此有人说中国戏曲的表演形式是“程式化”,虽不尽然,但这类老套,却不免使人产生一种是否可以变通的疑问。欧阳予倩同志上面这一段话,正可以解答这一问题。不过,当时上海的京剧,已有采用幕布而作分幕演出者,而其采用幕布,则分明是受了当时的话剧的影响。《荆轲》一剧,是他自编自导,他的一些想法,固不妨借此试行一下。因此有人说:“如果是那些熟在人口的老剧目,要在这上面进行改革就不大容易了。”这话却说得不对,比方《打渔杀家》和《玉堂春》两剧,该是熟在人口的老剧目吧?他扮演萧桂英和苏三这两个人物,其唱念、表情,便曾进行了一些改革。他曾说过:“《打渔杀家》桂英儿的语调总不能念得和林黛玉一样吧?……即如《打鱼》一场,她劝父亲不要做河下生理,萧恩说:‘本当不打鱼,只是家贫无以为生!’桂英一听就‘啊呀’一声哭出来,这是不真实的,违反常情的。很少有父女谈家常,一句话提到生活困难,女儿便哇地哭出来。这种地方只要望望父亲低头长叹也就够了。”“我学《玉堂春》的时候……比如‘启禀都天大人……望求都天大人开一线之恩,当堂劈轴开枷。哎呀!大人哪……’这最后几句,有的人从‘开’字起就把声音提高一点,一个字一个字节拍加紧,到‘大人哪’的‘哪’字,提高嗓子尽力一放,好像要把一腔怨气用全身的力量叫出来,这样颇容易博得观众叫好……这一段话是不是以凄切婉转的声音念出来比较合适一点呢?于是我从‘望求都天大人’起,鼓起勇气以微微颤抖的声音提出恳求,念到‘大人哪’的‘哪’字从低半音渐渐儿提高,最后慢慢一放,声泪俱下,成为惨痛的申诉。”这里所说的,是他对这两剧初步的一些改革。后来我和他一起搞京戏,他曾为一个女演员排演这两剧。有人认为《打渔杀家》萧桂英等候萧恩回家唱四句慢板时,内场作萧恩在公堂受刑,插在每句中叫“一十、二十、三十、四十”有些不合理,主张取消。欧阳予倩同志说:“这是中国戏曲的特点,好比电影中一个镜头表现出两方面同时发生的事态。《一匹布》里面就有这种场子。《打渔杀家》用内场效果来表现这一点,很不错。只是萧桂英在台上呆呆地唱着,好像专等那个内场搭白来作节拍,这可得想法子。”后来他在唱这四句时,替萧桂英加上了一些身段,作为在收拾桌椅和缝补旧衣。而内场搭白则仍其旧。至于《玉堂春》一剧,则把原设在舞台正中的三张公案,改置于下场门一方,把舞台左方留给苏三跪着申诉,并删去“朝外跪”的说白。有人说:“苏三朝外跪,是旧日法堂前端有一面大镜子,让犯人对着镜子申诉,庶免与会审的官府正面相对。”欧阳予倩同志说:“即令真是如此,在中国戏曲里便成为‘背躬’而不是对会审的人作申诉。在话剧里则是面对‘第四堵墙’说话了。”其实,明代会审案件,是不是有“朝外跪”的这个规矩,并不曾明见记载。而经他这一改,反而觉得比较合理一些了。欧阳予倩同志唱了十五年的京剧,自编自演了不少剧目。从剧本的主题思想和唱白的文学价值,乃至表演上的精湛功夫,在当时已独树一帜。特别是取材《红楼梦》的一些剧目,如《宝蟾送酒》《馒头庵》《鸳鸯剑》《王熙凤大闹宁国府》《黛玉焚稿》《摔玉请罪》《鸳鸯剪发》之类,多数只有他自己能演,别人学来,都不免似是而非。我曾看过他演《宝蟾送酒》和《馒头庵》两剧,当时即感到他除唱念都是从人物的感情出发外,在动作上细腻而不琐碎,一举一动都能和剧情环境相配合。有人说他是京剧旦角中“自然派”(不是指自然主义),这意思就是说,他对京剧舞台上那些东西已极为熟悉,因而无论唱、做、念、打,都能运用自如,不露圭角,使观众听来或看来,都感到甚为顺适。但据我个人的看法,他因为演过一个时期的话剧,在人物感情的表现上比较生活化,而不是机械地搬弄程式,或呆板地背诵词句。艺术性不等于离开真实,演剧决不等于演技。当时把他看成所谓“自然派”,虽然寓有一种赞誉之意,但他却从不曾以此自鸣。可是后来有些学他的人,女演员中我见过张文艳演《宝蟾送酒》,活泼调皮中不免有点轻佻,又见过另一女演员演《馒头庵》,除了飞在空中唱“反二黄”之外,简直一无是处。欧阳予倩同志在京剧中自成一派,虽因他息影较早,未闻有嫡派传人,但如不具有他那样的文学修养,学来恐怕也不是容易到家的呵! 欧阳予倩(左)在上海演出《打渔杀家》,右为刘汉臣 欧阳予倩同志原籍为湖南浏阳,但经常说的是长沙话,他的母亲随他外祖父在北京待了很久一段时间,因而他从小就跟他母亲学会讲北京话。后来他流转各地,兼能说广州话、桂林话、上海话、苏州话,而且都说得很流利。起先我还不曾注意到他是这样多知多能,后来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才知道他遇事留心,无所不学。他之能操各地方言,不过是戏剧专业之外一项余事而已。 一九三七年抗战初期,我和他一起在上海搞救亡京剧团当时的宗旨是一面宣传抗战、一面对京剧进行彻底的改革。他在这时期编导了《渔夫恨》《梁红玉》《桃花扇》《长恨歌》等剧,中除《渔夫恨》系《打渔杀家》改编,《梁红玉》早有成稿外,他编排《桃花扇》和《长恨歌》时,我经常和他在一起。他虽在剧本和导演方面都和我作过一些商讨,但我仍抱定向他学习的宗旨而提出看法。记得在一个秋末冬初的日子里,我随他到更新舞台(即现在的中国戏院)去排《桃花扇》,同站在当时的辣斐德路贝勒路口(即现在的复兴中路黄陂南路口)等候公共汽车,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一个年青的女子,颈上围着一条褐色的毛线围巾,板直着腰身慢慢走过。他向我指着说:“你瞧那个女孩子走路的样子,为什么那样僵直?”我说:“好象有病。”他说:“走路僵直,显不出腰身,不一定就是有病。”我说:“她颈子也是僵直的,所以连腰身也不显活动了。”他目送那个女子走过马路转角,然后对我点点头说:“看得对,因为颈子僵,所以显得腰身也偃。她也许患淋巴腺的病。舞台上人物如果有这类情形,就应该把颈子联系到腰身来表现她的病态。”我后来一想,原来他随时都在观察人物面研究他们的形象,这就怪不得他在戏剧艺术上具有那样广博的知识了。又有一次,仍是去排《桃花扇》,我们都没有来得及吃午饭就赶到戏馆去。到了戏馆,演员们多不曾来,我们就抓紧时间跑到一间饭馆去吃客饭。那饭馆有三层楼,进门就是楼梯,上了第一层,正中又是一座楼梯,楼梯两旁直摆着六张方桌,除了真旁道路送菜的过道,别无余地。我们是坐在梯左第二张桌子旁,饭菜尚未送来时,欧阳予倩同志拿出《桃花扇》第一幕布景的草图来铺在桌上构思着人物的地位,我也在旁看着他在图上用指头画来画去。忽然有人在我们耳边叫着:“先生!唱戏吧?”我抬头一看,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面容黄瘦,手里拿着一把打开了的折扇向我递来。我摇摇头。欧阳予倩同志说:“我们今天有事,改天请你唱吧!”那女子刚要退走,靠近我们的第三张桌子上有人叫:“到这儿来!”那女子向他点了点头,立即朝楼下叫着“唱戏哪!”楼下应声上来一人,胁下挟着一把胡琴,很熟练地走向第三张桌子旁,背靠在一方是墙、一方是楼梯下镶着板壁的那个犄角上,把左腿搭在右腿上,承着胡琴的筒子,臀部悬空着,问了戏名,立即拉着起板,那女子也就张嘴唱起来。这时欧阳予倩同志已不再看那张布景草图,而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拉胡琴的人地位上去了。一会儿出神地自语着:“这个地位真是不错!”随即又把两座楼梯的左右看了看。这才向我说:“贻白!你看看!那个拉胡琴的,除了他现在所选择的那个地位,这楼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坐着或站着拉胡琴呢?”我把左右看了看说:“那除非坐在楼梯上去。”他笑着说:如果是在前面两张桌子旁唱,似乎可以坐到楼梯的二、三级之间。但是楼梯也等于过道。坐在上边不合适。也只有在那个角子上比较好些。这,好像是无关重要的琐事,但使我感觉到他无时无地不在留心生活,研究问题。他绝不是以岸然道貌向人,说这个是“学问”,那个也是“学问”,而无处不示人以学问的存在,从而导引着人去作研究。我想:他所以博学多知,也无非是遇事留心,无所不学而来吧。 欧阳予倩同志搞电影,也是中国电影界的一位前辈。在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前,他已为上海的民新公司编过《玉洁冰清》一剧,并且在剧中担任了一个角色。后来正式在民新做导演,曾导演《三年以后》及《天涯歌女》两片。一九四七年冬,我和他,还有顾仲彝,同赴香港永华影业公司担任编剧工作。我们同住九龙庙街一个四层楼上,朝夕相见。永华公司老板李祖永,是一个做金子交易发了横财的市侩,我们初到公司时,他曾向我们提出他的制片方针,要我们编撰忠孝节义一类的故事剧本。我们当场一致表示:敬谢不敏!他兴好假作让步,由我们自择题材,于是我们各自写了一个故事。由他去决定,谁知被他长期搁置,渺无回音。欧阳予债同志首先辞职,转入大光明影业公司,仲彝和我不久也各卷铺盖了。在这一时期,我们相处既久,相知意深,他曾赠我以诗,包括了我半生的经过。诗云:曾磨铁砚点铅黄,击楫临风意气扬,毡垫何曾因自暖,钳锤亦复为人忙。择仁不为严刑改,嫉俗翻惊恶梦长。只有坚贞堪自傲,湘山湘水意偏长。”(第一句指我曾任报馆校对,第二句指我流浪江湖,第三句指我曾织毛毯,第四句指我做过钳工,第五句指我曾以共产党嫌疑被捕受刑,第六句指我曾长期赋闲,七、八两句则指我与他同为湖南人而皆不肯屈节供人利用。)其署名作“桃花不疑庵主哼哼韵”亦有“坚贞自傲”之意“哼哼韵”意谓“随便腔哼”。其实,他的古近体诗,皆极工稳。随便哼哼,已非常人所及。如刻意求工,又当如何呢?所以,在三四十年前像他这样的文学修养而从事演话剧、唱京剧,似乎是不太多的。据我个人看来,他应当是我国文艺界一个天才,这种天才,实际上也就是勤奋用功,而勤奋用功,则是他能在各方面获得成就的一个要诀。 欧阳予倩同志也是一个有名的戏剧教育家。早在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二二年,他就在江苏南通办过伶工学社,训练出一批京剧演员,如今在福建省京剧团任职的葛次江、顾曼庄就是那个学社的毕业生。在那个学社里,附有管弦乐队,也训练出来了一班人,但因当时内部发生了人事上的矛盾,未能贯彻他的初衷。后来在一九二八年冬至一丸三一年夏,他又在广州创办广东戏剧研究所,附设有演剧学校和音乐学校。出身该两校者,前者有粤剧名小生罗品超,后者有作曲家章正凡。解放后他做了中央戏剧学院院长,十三年来,毕业该院的男女学生有五、六百人,多数亲承教诲,真可谓满园桃李,竞艳争芳。功在人民,有目共见,这便不必要我来细述了。 1944年“西南剧展”期间,柳亚子(前排左三)、欧阳予倩(前排左二)、田汉(前排左一)等著名文化人在桂林合影 欧阳予倩同志的政治态度,从他早年参加春柳社演出《黑奴吁天录》一剧起,其鼓吹民主革命,表现已极鲜明。后来在长沙演出了《猛回头》《运动力》等剧,则因触当时军阀之忌而被认作革命党。至于改唱京剧后,所编演《红楼梦》诸剧,虽然和当时的政治没有什么关系,但他为了同情弱者,借以发泄其不平之气,则可以看出他对当时的现实情况的不满。他揭集出改革京剧的主张,也不仅从舞台艺术上的改革着眼,主要的还是在剧本的思想意识上。比方他编撰《卧薪尝胆》《荆轲》(力咎荆轲的因循误事)《长恨歌》(指出李隆基的荒怠和杨贵妃的骄奢),殆无一不和当时的政治有关,这清楚地说明了他在此时,对于艺术应为政治服务这一点,固已具有明确的认识。特别是抗战时期,他在桂林主办艺术馆,曾经举行了一次戏剧展览会,有计划地演出了许多具有革命意识的剧目。中国大陆解放,他从香港回到北京,出长中央戏剧学院,一贯地追求进步,终于被接受为中国共产党党员,这绝不是偶然的。 欧阳予倩同志逝世了,这无疑地是我国文艺界一个巨大的损失。他毕生致力于戏剧艺术的研究,从实践到理论,再以理论付以实践,可资我们学习的地方很多,上述不过是我和他接触时一些点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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