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甲、乙、丙三个人的对话。假定甲、丙是女,乙是男。但为了排演的便利,也不妨更改。甲、乙是久居桂林的,丙则久慕文化城之名而未曾到过,他们因疏散而在某一个小村镇相遇。
这戏也不用什么布景,只要一张长椅或两张小椅,或一条石凳,甲、丙相继入场。
甲:刚才你在那里买东西,我远远一看就像你,谁知道果然是你。
丙:也真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要不是从连县到八步,也就跟你见不着。我满心满意想看看阳朔的山水,再到桂林去找一个相当的事,谁知道走到这里就走不通了!你是不是从桂林来的?
甲:是的。
丙:桂林怎么样了?
甲:桂林正在强迫疏散。
丙:敌人到底打到了什么地方?
甲:据说已经快到黄沙河,又听说已经快要过黄沙河了,总之形势是很紧急了。
丙:到黄沙河大概有一场恶战吧?
甲:或许有吧!这一次总算第十五军在衡阳顶了四十多天,要不然,恐怕敌人早到了桂林。现在黄沙河一带大军云集,我想再不能不给敌人一点教训,要不然,桂林一失,那还了得!
丙:听说有人主张放弃桂林呢!
甲:谁说?决没有这样的事!我想凡是中国人不会有这样的怪主张。
丙:听说不单只放弃桂林,还打算连柳州、梧州一同放弃。
甲:这一定是敌寇的谣言攻势,要不就是汉奸的挑拨离间之计,你千万不要上当。
丙:但愿是谣言就好了。
甲:一定是谣言。你想,广西的民众是不是会把桂林、柳州、梧州轻轻放弃?
丙:当然不会。可是民众几时才能动员?
甲:啊,桂林,可爱的桂林!她是西南居领导地位的文化城。有清奇挺秀的山水,淳朴坚实的民情,有刻苦自励的领导者,有成千成万的文化斗士;有许多新兴的工厂,生产的机构;印刷业和出版界,蓬蓬勃勃在开展,戏剧、音乐、美术的新运动都建立了相当的基础;文艺作品,专家的论著,配合着当前的时代,有实际的成就;学术界也由一般的趋于深入。桂林,是空军的基地,盟友们常来常往,便成了国际的都市,交通一天一天便利,人才逐渐集中,带来了无限新时代的刺激和压力,便使这个城市的一切超速度地向前飞跃,成了西南的文化城。她有伟大的成就,有光明的前途,她是西南的重镇,广西的命脉,如今敌人来了,就轻轻地放弃吗?
丙:万一要是守不住……
甲:没有万一,一定要守住!你听信那种可怕的谣言,我提出严重的抗议!
丙:你对我提什么抗议?我才冤枉呢!我因为羡慕这座文化城,就把别处的事辞掉,想到桂林谋工作,谁知还没有走到,就遇见疏散,从此以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桂林!
甲:不会久的。非但国际形势极于我们有利,广西人又是有名够坚强善战,广西人不会不保卫广西。我有几张画,都画的是桂林的山水和风俗,请你看看,你可以从我的画里得到点桂林的轮廓。
丙:好极了,先看你的画,将来到了桂林,印象一定更深一点。
【甲从画夹中取画。乙上场,他手里提着一串凉薯,一包花生,腋下挟着一个皮夹,挟不住要掉的样子;身上还挂着两个旅行袋。他是个活泼有趣的人。
乙: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卖的,只买了一点花生,几个这个。(看见丙)咦,这位是……
甲:(指丙)这就是陈维常,陈小姐。我不是常说起的吗!
乙:啊,对了,对了,久仰久仰!
甲:(指乙)这是钱凯之。
丙:啊!钱先生,您的作品拜观过很多,想不到今天能见面。
乙: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甲:什么叫马马虎虎?
乙:我的话是多方面的,随便听的人怎么解释。(送一个凉薯与丙)来一个!马马虎虎。
丙:谢谢。
乙:(对甲)你瞧,刚才这个马马虎虎跟先头的那个马马虎虎意思大不相同。
甲 我没工夫跟你说这些,她没有到过桂林,我正在请她看我的画,要把桂林介绍给她呢!
乙:关于桂林的资料,那我多得很。
甲:不要你打扰。
乙:回头陈小姐可以比较一下,看哪个的资料更精彩。
丙:我想一定各有各的精彩。
甲:你看这个山,它从平地长出来,撑空独立,名叫独秀峰。你一到桂林就会注意到这个山。它象征着广西人独立自强坚韧不屈的精神。你看,它不是像一个伟丈夫,挺着胸脯直瞪着当前的敌人吗?
丙:可是它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不像一个独裁者吗?
甲:不然。因为桂林的山都是这样的格局,奇峰突起,从表面看,好像是各不相谋,可是一群山峰互相照映自成一个团体,而在地土下面却是脉络相通,这代表着广西人的性格和思想。独秀峰上有四个大字:“南天一柱”。有人说这根柱子撑持了西南半壁,是广西人夸大之词。我说,“南天一柱”是撑持西南半壁许多柱子当中的一根最有力的柱子,正是广西人负责的话。
乙:咬文嚼字,毫无道理,请看我这张画(取出一张画的是一朵吃马肉米粉的碗)你看这是什么?
丙:好像是一垛碟子。
乙:这也是南天一柱。
甲:不要听他胡说,这就是吃桂林米粉的碗。
丙:啊!
乙:你一到桂林,第一要注意的就是马肉米粉。这是别处没有的,每碗只有一小口,一个人可以吃到三十多碗,吃完了把一个个小碗摞起来,也就跟独秀蜂一样。独秀蜂撑持着桂林的文化,马肉米粉撑持着桂林特有的风趣。
甲:桂林有许多的山洞,最大的是七星岩,里面容得了十万人,这是避空袭最好的地方。
乙:桂林还有一条千回百折的水,名叫相思江,相思江上有相思洞,相思洞旁有相思树。
甲:相思江流过的地方有两个学府,一个是广西大学,一个是第六军校,都是抗战以后建立的。那江的名字,尽管是那么香甜,江里的水尽管是那么又清又绿,又弯环,又平软,抗战以来也就把她武装起来了,流出去也激起些波浪。
乙:啊!美丽的桂林!紫金山上的朝日,西湖湖畔的夕阳,桃花江上的晚霞,东江中冲流的月亮,初春的李子花,初夏的桐子花,秋天的月桂树,初冬的柿子林,唉,现在……
甲:桂林还有许多动人的古迹,譬如瞿式耜、张同敞殉节的风洞山。
乙:我最怕听殉节这两个字。
丙:当然我们不希望作杀身殉国的忠臣。应当是舍身救国的志士。
甲:可是我们宁死也不作顺民。
乙:那还要你说?喂,你知道不知道桂林还有三宝?
丙:什么三宝?
乙:马蹄,豆腐乳,小金凤。
丙:小金凤?
乙:是一个唱桂戏的名花衫。
丙:怎么会把人跟豆腐摆在一道?
乙:这就是桂林人讲的味道。
丙:(桂林话)味道?
乙:(桂林话)是的,原本吗,来讲啥味道吗!
甲:(指乙)连你算四宝。(问笑)桂林有一间以上的大学,三间军事学校,四、五间专科学校,十几间中学,上百间的小学。
乙:桂林有四张大报,三张晚报。
甲:有八十几种杂志。
乙:桂林有个建设研究会,集中了许多才智之士,研究怎么样建设广西,复兴中国。
甲:虽在抗战时期,经济极端困难,广西非但没有停止建设,仍一面出兵打仗,一面努力生产,还发挥了超越的劳动力,湘桂黔桂路,两条路的路基。不用说,是征工建筑的。此外,还建筑了四座大桥,纺织厂,水泥厂,糖厂,液体燃料工厂。
乙:还有中央设立的飞机制造厂,电工器材厂,无线电器材厂,汽车制造厂。
甲:还有民营的许多小型工厂。
乙:关于研究和参考方面,有相当完备的图书馆,科学馆,艺术馆。
甲:还有在筹备中的博物馆。
乙:桂林有四间电影院,常有新片子放映,有两间平剧场,三间桂剧场,还有设备完全,很适宜于演话剧的艺术馆礼堂,经常有团队在那里公演。
甲:还开音乐会。
乙:还有相当进步的诗歌朗诵会。
甲:桂林在去年冬天和今年春天有两件值得特别提出的事:一件是工程师学会的桂林展览会;一件是西南各省第一届戏剧展览会。
乙:动员了八省的戏剧工作者,参加的单位有三十几个,时间直长到三个半月。
甲:这是空前的盛举。
丙:真是空前的盛举。我在报上看见消息,可惜没能飞了来参加!
甲:还有桂林文化与扩大动员抗战宣传周,动员了全桂林的民众。
乙:燃烧了每一个桂林人的心。
丙:这样看起来,无论从那方面说,桂林是个有朝气有作为有希望,多少能够动得起来,比较进步的城市。
乙:进步的条件还算比较的具备。
甲:当然桂林也跟别的城市一样,有汉奸的活动,有赌博,有贪污,有后方的糜烂生活。可是广西的当局用比较开明的态度,使弱点遮不住优点,黑暗掩不了光明,因此许多青年也就想把桂林当作自己的家。
丙:可是我来晚了,没有看见这个家。这个家也完了!
丙:不要太悲观吧!
甲:这正是胜利前夜最艰苦的阶段,桂林正在苦难之中。
丙:我想桂林是不会放弃的。
乙:盟军在欧洲在太平洋节节进展,一个一个城接连着解放,我们就一个一个城接连着沉陷,怎么讲得过去!
丙:要是盟军胜利了,我们的失地要别人来替我们收复,那我们的国际地位怎么维持?
甲:不会的,全中国的人没有哪一个会不关心桂林的得失,尤其是我们广西人,决没有谁会不顾自己的出生土地。广西的民众是有力量的,可以相信的,他们在等待着;相信他们,不要害怕,动员他们吧!民众是抗战的基本力量,他们是可以相信的。相信他们,不要害怕,动员他们吧!
甲、乙、丙(同说)桂林在苦难中撑持着,我们相信广西的民众一定能把她从火焰中抢救出来!
注:这个戏在厅堂中不用舞台,不用幕也能,收尾的时候三个人多少有点伤感,但却十分有自信心的样子,望着前面站着,一会儿对观众微微一点头走下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