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7-26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朱琳
1941年10月新中国剧社在桂林宣告成立。桂林是抗战时期三大文化名城之一,新中国剧社是纯民间的职业剧团。 1941年,新中国剧社合影 当时正值皖南事变之后,国民党反动派发动了第二次反共高潮,军警特务在美丽的桂林横行,投降的阴风阵阵袭来,抗战前途岌岌可危。 此时,征得党的南方局的同意,由田汉、杜宣等同志组织了“新中国剧社”。一是为了推动逐渐衰落了的西南戏剧运动,二是为了保护、保存战斗在西南各省的5个抗敌演剧队以及在桂林的一些革命进步的文化人及戏剧工作者,在他们遇到迫害和危险时,即可在新中国剧社暂避或留下来工作。因之,这个合法的民间剧团的组成是有很大的战略意义的。 我第一次来到素有“甲天下”美称的桂林风景胜地,陶醉在那神奇美妙的山水之中。新中国剧社位于如玉带似的碧透的漓江之旁,两层竹木结构的小楼,被青翠多姿的竹林围抱着,好一片幽美风光啊! “新中国剧社”会刊 当我刚刚走进剧社大门时,就听见叮叮当当敲打之声,我以为是在做布景,却原来小楼的一大半是一家皮件厂,剧社仅租用四楼的三分之一。楼上两大间房是男女宿舍,一张张竹床挤得满满的,真象大车店。楼下两排小房,朝阳面两三间是作为办公之用,背阴面是两位有家属孩子的同志住房,终日不见阳光,昏暗而潮湿。我被安置在楼上走廊的一端,仅可以放一张床和一个狭小的桌子,这算是特殊待遇了。小楼后边是一个兼作厨房、饭堂、会议室的约有四五十米的大房子,原是堆放杂物的仓库,窗子又小又高,我们排戏大都是在院子里。 我们那时生活上的艰难,是如今的文艺工作者难以想象的。记得做饭的刘师傅常常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到宿舍楼下喊:“大家听到,今天中午饭要到下午两、三点钟才开得出来!”大家毫无怨言,有的领导同志出去找米了,有的则找朋友家吃一顿,有的则坐等。有时大家也会凑点零钱买些米和青菜,总之还没有饿过一顿饭。杜宣同志时常背些米和拿出些零钱来,开始大家以为他一定很有钱,其实不然,他的家中有位患肺病的妻子,还有两个小孩,日子过得甚为清苦。我估计,那是党给他的最低的生活费用或是活动经费。这是一群多么可爱可亲的同志啊! 大家从无固定的所谓薪金,演出卖座好了,就勉强发几块钱零用,生活日用品是共产的,有时连买一袋牙粉的钱都没有,就用盐水来刷牙……这种吃苦和拼命精神,现已被一些人忘记得一干二净了。他们不知道戏剧之路是如何走过来的。贫困是话剧的代名词。可它又是表演艺术的基础。 田汉著《秋声赋》剧本 我到桂林是由于田汉老写了多幕剧《秋声赋》,这是为配合当时反投降,把抗战坚持到底的杰作。田老在长沙时曾经听过我唱歌,夸我唱得好,有感情。这个戏的女主角廖红要在剧中唱两首歌,加上我形体条件也还不错,就把我从演剧9队借调过来演此戏主角之一,一个比较成熟的女诗人——廖红。 当年我18岁,演诗人形象确有困难,导演瞿白音脱口而出:“你就按田汉的性格去演,田老坦率、真诚又热情,一根火柴就能把这位大诗人的感情点着了……但是你是女性,内在火热,外在略略柔和些……”白音的话给我很大启发。田汉老也说:“你要演得真诚、热情、敏感、易激动,这与你本人性格接近,但你缺乏女性的柔情和含蓄,你象个男孩子……”啊!又要热情又要女性的柔情,还要含蓄。于是我就去找过去在长沙工作时与之相识的挚友——郑玉梅女士,她是那么美,那样地柔情似水,又很含蓄,而且她的歌声又那么优美动听(后来她奉地下党之命调到香港),我三天两头去她家体验她的性格和内心世界。演出时我全部服装都是借她的,我还记得那件料子很讲究的灰绿旗袍,外罩一件浅灰毛衣,很典雅。
那时我还认识一些作家、诗人。我与其中有些人的友情,一直维系到解放以后。 田老为了启发我,给我分析当时形势和戏的主题。这个戏是反投降主义,揭露敌人的反动嘴脸的,具体地说就是指国民党的一些御用文人,他们不停地骂共产党,宣扬投降,主张中日亲善。田汉问我:“这戏可能遇到一些麻烦,你敢演吗?”我不加思考地说:“你敢写,我就敢演!”田老哈哈大笑,他笑我的稚气和勇气。10多年后,田老为人艺写《关汉卿》的时候就把我当年那7个字的回答:“你敢写,我就敢演”用到关汉卿与朱帘秀的对话中去了。这是1980年人艺到湘、桂、黔一带演 出《蔡文姬》时,在长沙由田汉同志的弟弟田洪对我说的,他说当时他正坐在一旁。 《秋声赋》演出后,可说是盛况空前,解除了剧社经济上的一些困境。大家说我演得很好,田老则夸我演得好,唱得更好!戏中《落叶之歌》、《擦皮鞋歌》、《潇湘夜雨》这3首歌很快在桂林传遍,尤以青年学生传唱一时。田老最爱听我唱的《落叶之歌》,解放后他常宴请中外宾客,邀我出席,几乎每会都要我唱这首《落叶之歌》。很久以后,我才理解歌词中那两句“落叶归根,野松朝宗”的内涵,它抒发了田老这一代戏剧巨人对党对人民的无限深情! 大撤退时的桂林站 最令我切齿的是1944年夏末秋初时,黔桂路大撤退,10万人大逃难,当时新中国剧社和4、9两个演剧队就加入了这个惨厉的10万人流中。大家冒着敌机轰炸扫射的危险,忍着饥饿,背着孩子和简单的行装,有时要翻山越岭,有时则拼命挤进挤得不能再挤、臭气重天的火车中去。当时的火车应该叫人车或牛车。凡是能站住人的地方都塞满了人——车顶上,车门旁,车身下边。火车钻山洞爬山坡,象老牛似地喘气,好不容易爬到半山腰,能突然滑下山坡,这时就会有很多人从火车上摔下来,摔死的,轧死的,轧断了腿的摔破了头的,滚下山坡的……种种惨状,震天响的哭喊呼叫声,令人胆寒心颤。据官方统计死伤人数万余,实际上远不止此! 田汉(左一),田汉母亲(右二) 我们终于到达贵阳,田汉老一家也到达贵阳。一天夜晚,田汉老匆匆来到我们住地,说是弄到两张去重庆的汽车票,明天一早就发车。那时到重庆或昆明的车票是要用金条来买的。这两张票子是田老的朋友送田老和他的老母及女儿玛利到重庆的。他却要石联星和我带着两个孩子先行。我当时就激动得热泪盈眶,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二天清早当我们到达车站时,田老早已等候在那里,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抢上车占了两个位置,行李和孩子是从窗口塞进来的,我和石联星同志流着感激之泪刚伸出手向田老和送别的同志们告别,柴油汽车就震天响地发动起来。我们先走了,可田老一家还困在贵阳呢! 关于田汉给剧社送米之事,湖南湘剧团已编成小戏演出了。田老四处找朋友讨米。他是位出名的孝子,一次竟把缸里仅存的几十斤米给剧社送来,然后再去解决一家老小的吃米问题,田老太太说得好:“寿昌就这个脾气,他常常请朋友到家来吃饭,一看缸里的米没得了……我这辈子跟着他享福也跟着他受穷……” 田老是从不求人的,有诗为证。 爷有新诗不济贫, 贵阳珠米桂为薪; 杀人无力求人懒, 千古伤心文化人。 可他为新中国剧社吃饭问题却常要求人。1942年秋,我们排演由夏衍、田汉、洪深合写的《再会吧,香港!》,结果横遭禁演,剧社的经济面临崩溃,田老用他那潇洒的字体,写了这么几行:“剧社每日有断炊之虞,此事一直在我心上。刚才已获解决。你们可去xx门外xx路某号仓库,办理手续领取军米若干包。……”这是田老写给剧社副理事长韦布同志的。 后来大家才知道,田老曾向桂林行营主任、一向倾向革命的李济深将军介绍了剧社情况,他们私交不浅,这米就是从桂林行营后勤部仓库领回来的。其实我们剧社和这个军队毫无关系。其根本原因是李将军素来敬佩田先生的品德与才华。田老为人正直、坦诚、热情,他总是先想到他人,他的一生真正是刚直不阿,光明磊落。 新中国剧社演出《大雷雨》介绍 我在《秋声赋》演出后不久,就相继排演了俄国的《大雷雨》(奥斯特洛夫斯基作)及果戈里的名剧《钦差大臣》。在此两剧中我扮演了两个性格差异很大的人物。一是卡却林娜,一是市长太太,一个是纯真、圣洁、热情,被称之为“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的”女性,一个则是灵魂丑恶、庸俗、风骚的官太太。导演要培养我作为演员在表演上的可塑性,我是十分感谢而又心虚的。那年我还不到19岁,就被委以这样的重任。
《蔡文姬》剧照 无独有偶,整整17年过去了,在1959年,我又先后接受了两个性格绝对相反的角色,一个是蔡文姬,一个是契诃夫《三姐妹》中的娜达莎。应该说这两次创作我都获得了成功。17年前由于我太年轻,根据我的年龄来说只能算是初步的成功,但离完美境界差距甚远。而后两个戏则是我在表演上比较成熟的阶段,我获得了艺术创作上的飞跃。 一位在电影学院的苏联女专家,当时竭力反对我扮演娜达莎这个庸俗的小市民。她认为我是个大青衣型,怎能扮演花旦?演出结果令她十分意外,她问我怎么对俄国小市民理解得那么深,我说:“全世界小市民都有其共性和特色……” 瞿白音导演为我在塑造人物上所费的心力,我永不能忘。在新中国剧社短短的一年半时间里,我参加排演和主演了7个大戏,其中有5个是白音同志导演的。为了卡却林娜的那几段著名的可与莎士比亚独白相媲美的独白,他完全靠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帮我加工琢磨,有时我都懒于那么细磨了,一次他竟然把我从床上拉起来,边哄着边强迫地要我去排练。那时我心脏不好加上营养不良,实在是疲劳了,可白音为了整个戏的水平,不能不这样做。我被他的认真精神所感动,耐下心来投入细排。瞿白音用居里夫人的一句话指引我——“用你的指尖去捉摸天上的星辰。”他让我按这样精神去探索、感受人物的心灵。 多少夜晚啊!在那间昏暗潮湿的大饭堂里捉摸、捉摸再捉摸,我终于能比较准确地掌握了人物的心灵和行动。他最后鼓励我说:“你这两段独白可以打80分。” 在排《钦差大臣》时,他给我找了一个国民党军长的姨太太去体验生活。那个女人真够风骚,她的那双眼睛,她的整个动作,目的只有一个——迷惑男人。此人过去曾在国民党政工队当演员。那位军长在桂林给她弄了一处十分讲究的房子,物质上尽她享用,但同时派了一个勤务员监视她的行为。排《日出》时,我演陈白露,他又拜托友人介绍我认识一个有些文化的高级交际花,她是被一位银行家包下来的。此人很漂亮,谈吐文雅,可巧她也姓陈,我们交了朋友。她对我谈到过内心的苦闷,原来她上过两年大学,她说她到任何地方工作,人家都把她当作花瓶……她虽苦闷但她要过奢侈的生活。 白音是我55年演员生涯中,为我排戏最多,心思用得最苦的导演,是他把我托举起来,教会我在创作的天地里自由翱翔。我想起了辛弃疾一首词的最后两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我认为无论搞艺术还是科学实验,都必须“众里寻她千里度”,最后才能达到或是寻找到创作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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