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2-08 来源:南杰文化 编辑:田汉
我给联华写的第二个电影剧本是《三个摩登女性》。这个剧本连“陈瑜”的名字也没有了,干脆称是“卜万苍编剧导演”的,充分说明了当时剧作家们所处的政治环境。
阮玲玉、金焰等人主演电影《三个摩登女性》宣传单 “一·二八”前夕,我避居在闸北郊外一个荒废的别墅里,战争爆发,别墅烧得无影无踪,连藏在地下室的几箱书也全都被炮火给炸毁了。记得那时曾在金焰同志那里寄居过一些时候。金焰同志的家就在联华电影公司宿舍里,与卜万苍、吴永刚们朝夕相见,有时也去看看他们拍戏。他们有时也跟我一道跑过战地。 那时联华女演员黎灼灼、陈燕燕之外还有阮玲玉。她们都是受观众欢迎的人物。除了《野草闲花》以外,联华片的思想内容,比较投合当时革命知识青年的好尚之外,也有一些她们个人条件。我很觉得黎灼灼有一种大演员的风度,倘使给她足够的发展的机会的话。陈燕燕当时正是很清纯的女青年。阮玲玉最早似乎是明星公司发现的,到联华以后更被观众注意,给她的角色较好,演员又配搭得好,应该是很大的原因。 我不甚知道阮玲玉的身世,只听说她很受她丈夫的虐待。大家很同情她。“一·二八”战役以后,在一次宴会上我见过她和她那据说是茶商的丈夫。当时同席的还有胡蝶、胡萍、梁氏姊妹诸位。宴会是在一个相当富丽的住宅举行的,好像还有一个幽静的庭园。饭后在庭园里休息时,这些摩登女性们在绿茵碧树间还留过倩影。那位茶商衔着雪茄远远站在台阶上。有人对我提起过他的为人,我当时很愤慨,只觉得阮玲玉何以要嫁给这样西门庆似的人! 电影《三个摩登女性》剧照,这是阮玲玉扮演的周淑贞 那时流行“摩登女性”(Modern Girls)这样的话。对于这个名词也有不同的理解,一般指的是那些时髦的所谓“时代尖端”的女孩子们。走在“时代尖端”的应该是最“先进”的妇女了,岂不很好?但她们不是在思想上、革命行动上走在时代尖端,而只是在形体打扮上争奇斗艳,自甘于没落阶级的装饰品。我很哀怜这些头脑空虚的丽人们,也很爱惜“摩登”这个称呼,曾和朋友们谈起青年妇女们应该具备和争取的真正的“摩登性”“现代性”。《三个摩登女性》写围绕着一个叫张榆的知识青年的三个妇女。故事是这样的: 张榆,东北人,因不满于父母代办的婚姻,离开家乡来到上海,投身到电影界。由于他是大学生出身,身体条件好,又善于体现人物性格,很快地获得成就,成为男女青年们羡望的大明星。 被张榆“逃婚”了的他的未婚妻周淑贞,受了这个侮辱,发愤读书,想要自立。不幸“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沦陷,淑贞只好奉着老母,也逃到上海来,恰遇上海市电话管理局招考,她有文化,考上了,当上了接线生。她妈妈也靠着十指干活,来减轻淑贞的负担。 电影《三个摩登女性》剧照 虞玉,一位南国红豆式的热情女性,爱看影戏,倾慕张榆的风度,跟张榆“热络”上了,歌台舞榭之间常常可以看到他们的足迹。由于国难一天天严重,日寇的炮声唤起了广大人民的民族觉醒,电影观众的要求也变了。以前捧张榆的,现在对他那种风流倜傥、谈情说爱的老一套开始不满了。他主演的片子卖座开始衰落了。对着从社会各方面寄来的责难和激励的信件,张榆不能不愧汗交迸。一天,一位电话女接线生也给他来电话,带着乡音义正词严地劝他。一问才知道,周淑贞母女也被迫离乡背井,到南方来,过着流亡者的日子,更增加他对日本帝国主义和“不抵抗主义”的卖国军阀们的愤恨。 一位小城市的纯真少女陈若英也是由看电影而热爱张榆,每天必给这“影里情郎”写一封信,常常为此而忘餐废寝。有时得了张榆回信,痴情地阅读,吻湿了每一个字。“一·二八战役后,张榆的复信中断了。怕张榆万一在战火中负伤,她瞒着父母,单身到上海来找他。他们见面了,不料张榆待她非常冷淡,这使她感到无限的悲哀失望。 在淞沪战役中觉醒了的张榆参加了红十字会,担任战地救护工作。一天,在危墙下救一位战士,墙倒了,张榆也负伤入院。周淑贞恰也投身在这个医院里当护士,对张榆夜以继日地细心护理。张榆发现她是周淑贞,而且竟是那样一位思想进步而丰采秀逸的女子,深悔当时何以要冒昧逃婚,很想恢复原订的关系,他对她多方解释和亲近,但周淑贞对他这个要求却又非常冷淡。 虞玉,在事变中曾嫁一位富商,避居到香港。战事结束,那位富商死了,虞玉带着巨额遗产又飘然来到上海。一到就去找张榆,要他陪她一道到名园歌馆尽情游乐。张榆一回家才知痴情的陈若英在他的书斋苦候了一整夜。他又是感动又是抱歉,老实告诉她,他没有资格接受她的爱,只愿意跟她合拍一部影片,做这一段神交的纪念。若英不得已,答应了他。 经过厂方的同意和一些筹备工作,这片子开拍了。张榆扮一爱国青年,若英扮青年的美丽的情人。青年为了赴国家的急难,慷慨从军,情人不愿他去,拉着青年的衣,青年虽则难舍难分,但是为公仇不能不舍弃私情,毅然决然推开他的情人走上了征途。这可怜的少女对青年的无情不胜悲愤,拔刀自杀了。若英演得那样逼真,以致把导演、摄影师、灯光手全都感动了,谁知若英已挟殉情的决心,假戏真做了。水银灯下,热血染透了淡蓝色的旗袍,她死了! “爱情竟是这样严肃的事!”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张榆开始痛自收敛了。但也更加被淑贞的卓荦的品德所吸引。他常常到电话管理局大门外去等候她。淑贞下班了,他陪伴她一道回家,拜见她的母亲。张榆再三约淑贞一道出游。淑贞不得已答应了他,要张榆领她看看他平日接触的社会。张榆非常得意地领她到戏园、影院、舞厅、跑狗场、回力球场、夜总会等处观光,真是声色犬马,金迷纸醉,极耳目视听之娱,都是他们在故乡的时候所没有梦想过的。但淑贞叹息着对张榆说: “你所接触的就是这一些吗?我到上海日子还浅,明儿个也请你看看我所接触的社会吧!” 电影《三个摩登女性》剧照 第二天张榆以好奇的心情去找淑贞。淑贞领他到外滩码头,到杨树浦工厂区,到沪西贫民窟,到工人小学、工人剧团;所到之处给他介绍熟识的工人、小姊妹、替工人服务的知识分子、艺人。原来淑贞已经成为工人组织的一员,担负了一定的工作。张榆虽在上海多年,对她所接触的社会却是新奇的、陌生的。 “以前我也经过这些地方,可就是没有深入了解过他们的生活。”他由淑贞的引导受了一次教育。 一天晚上,虞玉在她的新居举行盛大的宴会。知道张榆有了新的情人,便要他代邀淑贞一道做她的嘉宾。淑贞居然应邀同去,着一身粗布衣服,杂在那些绮罗锦绣、庸俗浑浊的人们中间真像是出群秀鹤。谈到当时大家关心的国难和文艺问题的时候,某些绅士和文人大发谬论,也引起另一些不同意见。虞玉以女主人资格调和其间。淑贞却愤然起立侃侃陈词,以自己的亲身经历驳斥了那些忘记国难的文人实际帮助了敌人。她的话使四座动容,虞玉的珠光宝气也黯然失色。张榆不觉感叹地说: “今天我才知道,只有真正能自食其力,最理智、最勇敢、最关心大众利益的,才是当代最摩登的女性!" 席散之后,虞玉又施展她的故伎想留住张榆,但张榆很决然地走了。 电话管理局的职工反对管理局减薪和开除工人,引起罢工斗争。淑贞为大众利益勇敢地参加了这个斗争,撒传单,对群众讲演,鼓舞大家的斗志。公司的外国经理指使走狗们多方破坏这次罢工,把淑贞给开除了。她母亲很发愁。淑贞安慰母亲说: “斗争还没有结束哩。再说,我有脑,有手,能劳动,不怕养不活自己和您。” 母亲这才高兴了。正在这个时候张榆赶来慰问她。见她斗志更坚,毫无沮丧之色,对她更加敬爱,握住淑贞的手久久不放。 金焰 这样,可知《三个摩登女性》不是平列的,而是有所突出的。我们批判了追求官能享受的资产阶级女性虞玉和伤感的殉情的小资产阶级女性陈若英,而肯定了、歌颂了热爱劳动、为大众利益英勇奋斗的女接线生周淑贞。在阶级分析上,应该说比《母性之光》进了一步。 虞玉这样的女性,在当时上海的有闲阶级中是满坑满谷的。陈若英这样的痴情少女虽不一定太多,但是典型的,实在的。由于住在金焰家里,他让我阅读了一些女影迷们的热情的来信,其中一位少女坚持要到上海来找他。我是由这位少女找到陈若英的模特儿的。张榆是金焰的化身也不用说了。 把阮玲玉写成女接线生也是有原因的。当时上海公共租界电话公司正闹罢工风潮,公司外国老板唆使巡捕特务破坏。一些女接线生的英勇的行动使我十分感动。正因这个关系,联华公司当局害怕租界通不过,便把影片里淑贞撒传单的那些场面都给铰了,虽说我看过那些段的试片,也还有一些较尖锐的对话也改了。 但这个戏阮玲玉还是演得有力、动人。阮玲玉继这个戏之后又演了什么戏我不记得了。《新女性》可能是她最后的力作。我记得在一个新建不久的大戏院里参加过这个片子的首次上映。一开始就是联华合唱团的演奏,聂耳同志指挥他们热情横溢地唱《新女性》歌,那晚台下阮玲玉可能也在座。 一九三五年春,我和阳翰笙、杜国庠等同志被捕,由公共租界临时法院引渡到上海公安局拘留所。我和一些强盗们一道,被关在笼子似的铁槛里。到半夜里忽然叫:“陈哲生,提堂!”(我那时用陈哲生的名字)同监的强盗们也替我担心。路上遇到杜国庠同志,他趁黑在我手里写了“坚决”两字。我们以充分的精神迎接这夜半的审讯。等到了那间讯问室的时候,那曾经与阳翰笙同志有过工作关系的叛徒某很严重地对我说: “告诉你一个消息,阮玲玉自杀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阮玲玉正是给那茶商欺骗了,才愤而自杀的。在万国殡仪馆公祭的时候她容貌如生。上海人民万人空巷来悼惜她的死,而对玩弄女性的万恶的资产阶级表示无限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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