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2月1日，《民国日报·广州》上刊登的戏剧研究所主要人物合影，右二为欧阳予倩

A：像他们就好，每月赚几千元钱的包银，能住很宽大精致的房子，穿起西装，要不就是狐皮袍、皮大衣、貂皮大衣，坐的是汽车，吃的早上白木耳、中饭燉鸡鸭、晚饭变方法出去吃西餐，爱到哪儿玩就到哪儿玩，唱起戏来好的角色总是给他们做，他们说的话，老板总要听，想起作大角色真舒服。像我们就真苦了，每个月只赚百十来元钱，养家活口，剃头、洗澡、吃点心……还要置两件行头，小孩子还要学戏，弄得来还有什么？怪不得一天到晚尽打饥荒，满身是窟窿。

B：你还好总有百十来块钱一月，你都说“不得了”，我们怎么过？就拿我打比，每月赚的不过二三十块钱，像目下房租这样贵，吃饭住房子就不够了，真不瞒你说，真有没钱买米的时候。

A：说苦还有苦的呢！像那些龙套宫女们，一月才赚几块钱，你瞧怎么样？

B：所以说，大有大难，小有小难，他们大角色也未尝不难？就像我们隔壁那条街上的那一位，何尝赚钱不多，可是只看见他借账，有时还要当当。

A：那怪不得人，他自己欢喜打牌，大吃大用，银山也要崩不是？

B：那也不然，他不过要面子，爱应酬，欢喜置行头罢了。像他那个身份，不应酬，不置行头成吗？

A：总而言之，他们总比我们好，他只要肯节俭一点富富裕裕的，只不过怕没有班子，闲可闲不起。

B：这是要看情形怎么样，不过有本事总不怕没有人用。

A：哼，有本事没人用、没饭吃的人多着呢！

B：有本事也还要看他们的脾气怎么样。

A：还是要看运气怎么样。

B：运气自然也是有的。

A：只看现在那些卖钱的角色，何尝人人靠本事，走运就红起来，不走运就黑下去，有什么本事不本事，完全靠运气。

B：那也不见得。

A：我不和你抬杠，不过我最气的就是，他们那些大角色靠运气吃饭，赚了许多钱，他们总说是我们这些小角色没有他们便养不活，他们是养活我们的吗？

B：从前总是一个角色挑一个班子，只要是有个好角色，一班子人都活了，不是吗？

A：不对。

B：你听我说完，人家看戏总是看好角色，谁看坏角色？一个班子没有个把好角色一定没人来看的，没有人来看还不是那个班子就站不住吗？那么，那些小角色哪里去找饭吃？所以好角色是可以养活小角色的。

A：倘若小角色都不上台，看他一个大角色怎么唱！所以大角色的戏完全是小角色们大家帮他赚的，小角色养活大角色才是真的。

B：你这是蛮理。

A：我说的是真话，你只看从前S舞台，它里头的角色都不分什么高下，但是戏演得很好，有新编的好戏还是卖满座，许多人家的班子散了，S舞台的班子不散，因为大家平等，就容易办些。而且你所说的靠一个角色卖钱那是从前的事，从前人家只看一个角色，一出戏只听一个角色的唱，看一个角色的做，只要一个角色好就算好戏。而今可不同的，要全体角色整齐才算好戏。所以小角色一天一天有用处，没有小角色，大角色完全没办法，你那个议论就好比只看重头不着重手脚一样。

B：那么说，只有手脚没有头成不成呢？

A：那么说，只有头没有手脚好像冬瓜那样一段在地上滚成不成呢？

B：所以都要，有头也要有手脚，有手脚也要有头，而且还要有身子，有一切身上所应当有的东西。

A：照人的一身说当然不错，不过我以为大角色和小角色，不过是和五个指头一样虽然有些长短，都没有什么分别，你完全看错了，你把大角色看成整个的戏，所以承认大角色是养活小角色的，我是只承认大角色和小角色并相差不远，大家养活大家，并不能说谁养活谁。

B：我看大角色是一个房子的大梁，小角色不过是砖瓦。梁难得，砖瓦到底易得。

A：那么说梁养活砖瓦呢，砖瓦养活梁呢？

B：不是那样说，你说的完全是笑话。

A：小角色是墙根，架住那梁，所以一所房子，总先要把墙根打稳，而且你要明白，角色没有什么大小，最要紧是合用。从前那些所谓小角色，都看得自己很轻，以为非靠大角色吃饭不可，如今不同了，大家都明白各人的用处，知道各人的地位，已经从梦地里醒悟过来，认定他自己是吃自己的饭，决不能像奴隶一般、像火腿绳子一般，过那黯淡的生活。

B：你这个话我也说是的，不过比方一个角色，他的声音好听。或是面貌好看，或是身段生得好，你也以为是和配角一样的价值吗？

A：不然，我不是完全否认一个人的天才，可是一个人技艺好，看戏的自然会称赞他，欢迎他，他受人的欢迎，并不是为养活配角，配角也决不要他养活，他的生活也还要靠配角呢。所以天才不天才，是另外一个问题，在生活上讲起来决没有谁养活谁的事。自以为人家要靠他养活的，是愚蠢的妄人，自以为要人家来养活的，是无耻的奴隶，千句话并一句“自己养活自己，大家养活大家”。

B：唔！

A：提起天才，我还有一个意思，我觉得天才不过是俗才，会唱戏的不见得会制造飞机，会制造飞机的不见得会种田，会种田的不见得会作文章，我知道有三兄弟，老二会作文章是个政治家，老三会吟诗，是个诗人，只有老大不会作文章，也不会吟诗，他只会打猎，会钓鱼，会种菜，会做生意，还会用竹木雕刻成许多精美的玩意，论聪明能干比两个老弟强，可是老三、老二都是著名之士，从来没有人论到他。看起来若是社会上人人有平等的机会，人人能就他自己的才能去发展，那就妄人和奴隶都会没有了，天才不至于埋没，你不信我问你一句话：你以为驮煤炭的工人里头没有嗓子好、能作名角的吗？没有聪明能干作大学教授或是政治家的吗？没有机会就埋没了，虽然驮煤炭的尽管有他的地位。

B：你的话似乎是有道理，让我仔细的再想想看，回头见。

A：回头见。